赵导越咳越用力,紧紧攥着谢季来的手腕弯下腰。

谢季来眉头轻皱,俯身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轻拍赵导后背。

柳三七定定,目光紧跟他的手。

那时也是这样,拇指抵住瓶身,他腕骨微微一转。

只是那天灼日炎炎,瓶子被晒得发软变形,倒水时连落在她手心上的水都藏不住烫。

二〇二〇年八月。

美*国,犹他州。

二十岁的柳三七缩成一团蜷在公路边,无助可怜,只觉如果她是鸡蛋,此刻俨然已经变成煎蛋。

四下无人,柏油路一直伸向远处的褐色沙漠,一路奇形异石,一眼平川。

偶尔沿途几根电线杆,瘦得像是忘了浇水。

一阵细风吹过矮灌木,扬起一层灰扑扑的土。热气贴着地面往上腾,把天边那一点蓝晃得毫不安稳。

她的车歪在路肩,右前轮和大地亲密深吻。

就在几分钟前,车身猛地一沉,紧跟着一声闷响。

她把方向盘几乎都要嵌进身里,勉强将车靠边停稳。

下车的时候不知道衣服被哪儿划破,一个洞,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现在人倒是出来了,就是腿很软。

她作为交换生来美*国不久,国内驾照刚换到美*国驾照,想趁着假期多出来转一转。

租车时点头点得多利落,此刻翻合同翻得就有多不堪。

救援电话不难找,对方问她附近有什么,她抬头看看荒地,又看看寂寞地跟荒地对视的荒地。

有石头。

很多石头。

接线员让她找公路编号和里程标,她连忙应声,慌乱切换地图,电话挂断。

她盯着手机,一时没弄清是信号断了还是自己按错。

但是她运气很好。

几乎是马上,遥远的天际线就升起一辆车。

柳三七开始以为是救援,后发觉没警灯赶紧站到路肩上,伸出胳膊,往道路中间疯狂挥摇示意对方避开。

车骤然减速。

有效。

她举臂努力更往外挥。

谁料到那车竟打了转向灯,直直朝她这边靠。

“Don’tcomeover——!!!”

隔着车窗,里面的人显然没听见。

她眼睁睁看着轮胎撞上坑沿,车身重重一颠。

柳三七的手僵在半空,第二辆车稳稳停在她车后面。

风从两辆车之间穿过,柳三七站在正中,她顿觉热得更加难以忍受。

驾驶座的门应声而开。

一双看起来性能很不错的运动鞋落地,男人下车,藏蓝色外衫的袖口卷到肘上,里面一件白T。

柳三七极其无语看着自己的轮胎,又看看他一样扁的轮胎,心里疯狂排练着道歉词。

男人的脸从阴影中仰起。

柳三七盘算到嘴边的话吞没。

是谢季来。

脑子停转,柳三七攥紧手里的租车合同一动不动,一心装傻。

“Areyouokay?”

她听见他问。

“我没事。”

中文脱口而出。

谢季来这才偏头看清她的脸,目光不明,“中国人?”

“……嗯。你也是?”

“嗯。”

这得有多尴尬,多想他记得她,此时此刻又还好他不记得她。

柳三七硬生生将那句“好巧”咽了回去。

谢季来回头,扫向两辆车。

“我刚才是想让你绕开。”柳三七慌忙解释,越说越急,小脸泛红,“真不是叫你停。我不知道你会往这边……”

“往外走?”谢季来听着不恼。

她点头如捣蒜。

谢季来逆光眯眼仔细回想那个手势,“是我没看清,跟你没关系。”

她仍满脸愧疚,谢季来勾唇,伸手揉她的头发轻轻安慰。

语罢他还接过她递来的租车合同,问救援打通没有。

柳三七一五一十叙述,谢季来拨出救援号码,一路往她后走,她扭头小腿三步当一步跟上。

他英语流利得她插不上话。

察觉自己走的太快,谢季来放缓脚步。

她听他报位置,问等待时间,确认两个人的车牌,对面说得很长很长,他耐心听完,简短复述一遍才挂电话。

柳三七只得恨恨看了眼自己没信号的手机,verizon在大乡村是不太行,连表现的机会都不给她……

太阳下,方才轧过的地方只显出一道灰黑的边,得走得很近才看得到。

救援至少一个半小时。

干等不是办法。

“你有备胎吗?”谢季来脸凑近,细细察看她晒红的脸。

“啊?绝对没有!”柳三七脸倏得更红。

她怎么可能有备胎,她连正胎都没有,只有暗恋。

谢季来浅浅一笑,下巴扬向她的后备箱。

柳三七死不承认自己会错了意,咬死没有。

还得是谢季来亲自查看。

他打开后备厢试着将压在行李下面的工具袋抽出来,想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备胎是有,就是似乎备胎很薄,看样子也活不过这焦烫过分的路。

大抵是不知名金属划破了他的胳膊,再起身时,他小臂多了一道流血的红痕。

“你还有水吗?”柳三七看得直着急。

“有。”谢季来只当她渴坏,从驾驶座侧面揪出一瓶矿泉水。

“你手。”

谢季来转过胳膊,这才发现细细的血已经沿着划痕流下,不知深浅。

“没事不深。”他背过手臂不想看小姑娘着急的样。

柳三七顾不上水,伸手托住他的手腕细细检查,确定情况马上松手,谢季来错愕。

他根本没反应过来。

三七环视一圈,在周围细细找寻,还好枯黄的草间,有几株叶子细碎的植物。

一脸欣喜,她拨开旁边的干茎。

“千叶蓍!”

那些叶片分散裂开得极细,像缩小的羽毛,顶端剩着几簇颜色发旧的小花。

“Yarrow。”她采下跑着朝谢季来奔去,脸更是红扑扑的,“古代老外就用这个敷伤口。”

她踮脚去够他随手放在车顶的水。

谢季来半依着车身,胳膊绕过她的脸轻松取到,拇指抵着瓶身,腕骨轻轻一转。

倒出来的水先淌过她手心,已经发烫。

叶子上的尘土被冲去,没纱布,柳三七就低头从自己衣服裂洞扯下一条自己的白内衬。她顺着破口用力,裂口拉长。

谢季来怔了一下:“你干什么?”

第二下,布料沿着破口裂开。

“给你包一下。”

“不是,等会儿……”

她已经扯下一条。

衣摆缺了一截,松松卷起,谢季来伸出去的手停在半途,满脸意外。

确实没看过姑娘这么脱衣服。

只看着她将布片叠好,把洗过揉碎的叶子拢入。

空气里散着一股草叶被揉开的气味,她仰起头,眼睛微微眯起,语气带着点毋庸置疑。

“胳膊伸过来。”

谢季来听话得像个孩子。

她用水细细冲去伤处的灰,将布片覆在那道浅伤上,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胳膊,指尖稳稳压住,目光专注坦白。

太阳一漾一漾,谢季来盯着她软软的耳垂出神,后觉察不太礼貌,别过头轻咳。

“为什么叫千叶?”

“叶子裂得细,看着像很多片。”她指给他看,“其实都连着。”

谢季来凑过来差点就要贴到她的额头,点点头认可,“确实。”

太阳照在她后颈,几缕头发黏着汗。刚才租车合同都快拿不稳的人,这会儿低着头连他在看她也没察觉。

压了一会儿,柳三七轻声问:“还疼吗?”

“不怎么疼。”

“那就好。”她松了一口气。

目光相接,谢季来偏过头把藏蓝色的外套脱下轻轻给她披上。

“穿这个。”

藏蓝色的衣服落在她肩。

柳三七下意识抓住领口:“不用,我不冷。”

“衣服破了。”谢季来眯眼,饶有兴致。

她低头,这才发现下摆扯得比自己想得多不少,老实一把把拉链拉到脸都遮住大半。

她偏过头才发现谢季来都没在看她,他早转过身,在后备厢翻水和钱包。

“也挡挡太阳。”耳边飘来他调调的话,下一秒一瓶还算凉的水敷到她左脸。

他的外套很大,把她完整罩过,衣摆垂到她大腿,袖子空荡荡地搭在一边,看起来像一朵会动的蘑菇。

“饿吗?”谢季来开口,“前面好像看到有家BurgerKing,去吗?”

柳三七看看干净到像还没加载完的手机地图,点点头踮脚张望,她刚才怎么没看到。

不远,开车只要几分钟。

就是两辆车,一辆也开不了。

还好步行也不过十来分钟。

柳三七怕他胳膊碰到东西,始终走在没受伤的那边。

路比地图上看起来长得多,无穷的天地就只有他们两个人,黄色的贫瘠向四周伸展出身体。

柳三七脚底踩着细碎的砂石,一步一步向前,突然觉得好像就这样下去永远永远,也不错。

“你来这边旅游吗?”她问。

“来拍戏的。”

柳三七脚步顿了一下,持续装傻。

“拍戏?”她侧过脸,认真看了他两秒,“你是演员?”

“算是。”

“那你……”她停了停,像在记忆里找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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