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柴的车停在隔壁门前,汉子喊了两声荣叔,无人应门,又转头朝何家张望。

何樱然从灶房出来:“荣公子今早走了,您没听家里说么?”

汉子一拍额头:“说了,瞧我这记性!”

“那捆先带回去,别同我家的混了。”她指向车尾,“我家的灶可不认柴是谁的,扔进去就烧,回头赔您,我又亏一笔。”

汉子听得直乐,重新扎紧绳子,推车出了巷口。何樱然回屋盛饭,勺子已递到碗边,才发觉自己又多摆了一只。

荣长蓝路上该吃过饼了。她把那只空碗收回柜里,给自己盛好饭,端到门边坐着吃。

傍晚,婶子过来替她扶凳。何樱然踩上去,将《归舟》挂到案前,退不得远,只好歪着头问正不正。薄木条夹住纸边,垂下的纸面徐徐展平,暮光从窗中落进来,恰照着末尾那一笔。

“正得很,别挪了。”婶子道。

何樱然下来,站到门口再瞧,果然端正。她取出方才写了开头的信,添上一句:字挂好了,婶子说不歪。你若挑毛病,得回来亲眼瞧,隔着信说的不算。

到了八月,杂货铺掌柜叫住她,说京里有信。

她把菜篮搁到柜下,一眼认出封上的字,忙问是哪日到的。掌柜说刚送来,她道过谢,拿着信便往外走,跨过门槛又叫人喊住。

掌柜提起篮子:“这个不要了?光拿信回去,午饭吃什么?”

何樱然赶忙接过:“要的,要的。才挑的好菜,哪能白便宜您。”

出了铺门,她将信揣进怀里,这回倒记得把篮子挎牢。

到家拆开信,头一句便是已抵京中,一路平安。她把那行字读过,才接着往下看。京里的事写得少,他倒记得问锅灶用得如何,字选好地方挂了没有。又说饼在路上便吃完了,荣叔还分去一块,没能叫他独占。

何樱然读到这里,唇角便弯了。明明装了两个人的份,他倒全算成自己的。她提笔在旁边的废纸上记下,回信可不能忘了替荣叔说话。

先前那封信还没寄,她添过饼的事,又写巷里的近况。说到白鹅,顺手写下一句:你走以后,隔壁连脚步声也没了,鹅都不大肯往那边去。

写完读过,她提笔划掉前半句,改成鹅近来很安分。墨还没干,被划过的字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想另誊一张,铺好纸,又嫌自己多事。隔壁空着,确实不惯,有什么不能说的?

何樱然把新纸收回去,将原信折好。

她随信托寄一百文,等回执到了,才在欠条上记下:余三百文。回执下面还夹着荣长蓝的信。

她抽出来,见信末另添一句:“替我告诉那只鹅,待我回去,再给它追。只是它何时这样懂事,竟还知道听隔壁的脚步声?”

何樱然脸上一热,拿信遮住半张脸。早知道就该另誊一份,给他留下这句,果然要拿来取笑她。

她提笔回道:鹅不会看信,这话你留着回来当面说。

写完还不解气,又添一句,往后再挑字眼,便只写欠账给他看。可往下接着写,还是问了京里的饭菜吃不吃得惯,夜里有没有好好歇息。

后来的信渐渐简短。有一回他写,前日忙得忘了吃饭,荣叔端着碗守到案前,说何姑娘交代过,不许总由着少爷的性子。

她提笔便回:我只说不许熬夜,怎么又添一条?

写完想了想,没划掉,另添一句:添了也好,你别只顾同荣叔分辩,饭先吃了。

初秋,北来商人说京畿又起了兵乱。运货途中遇上征粮的,粮交出去,凭据却讨不到。有人不肯走,争了几句,连车也被扣下。

饭庄掌柜等的那批货迟迟未到,只得退了预订的一桌宴席。何樱然在后门听见,忙问商人从哪条路来,可曾经过荣长蓝信上说的地方。对方只认得几个沿途歇脚的镇子,京城里怎样,他也说不清。

她道了谢,回去又把那封报平安的信读了一遍。那已经是好些日子前的消息了。

没过几日,她再去饭庄送饭,伙计拦住她,说后院等船的客人走了,明日起早送。

“今日这些呢?”她揭开篮盖,饭菜还冒着热气。

“先留下,今日的照付。往后船不来,人也住不长。”

她问清留下的人数,将明日的饭单改好。回去经过货街,见几个脚夫靠在空车边闲坐,挑担的扁担横在膝头。往日她总要贴着墙根让路,今日走过半条街,竟没人催她借过。

入冬后,何樱然拿着米袋进铺,掌柜报了价,她伸向钱袋的手便停了:“上回来买,还不是这个价呢。”

“车绕了道,雇车的钱都添进去了。姑娘若不信,可以去别家问问。”

她当真挎着空袋问了一圈,回家便把饭单铺在案上。米省不得,菜却能换。她划去几样难买又点的少的菜,将菘菜、萝卜添上,算过用料,才另抄一张给客人选。

客人嫌吃惯的菜没了,她便把新单递过去,说清哪样没涨,哪样买料贵了,得添些钱。饭照旧装满,没从碗里扣掉两口来省本钱。

“我说呢,前头铺子也换了。”那伙计看明白,笑着把自己要的重新圈过,“你早说是这么回事,我还当你嫌我点得多。”

“你肯按时付钱,我哪会嫌多。”何樱然将单收回来,“就怕你吃得痛快,到了结账又想起掌柜不在家。”

次日那伙计再来,她便把旧账一并递给他。答应得再好听,也得先结清饭钱。她还要攒盘缠寻亲,总不能自己掏钱,替旁人白养一张嘴。

腊月,她再托掌柜转送一百文,回执收到,欠条上的三百改作二百。

这回她没寄吃食。路上耽搁几日,再好的东西也搁不住,倒不如教他灶上的人做。她将新试的冬菜做法写在信后,末尾添道:买得着料,便叫人照着试,不必等我过去。

笔尖将要蘸墨,她又回头读了那句。京城那么远,自己连路也没认过,倒已说得这样顺口。她坐了一会儿,还是将信收好,没有改。

荣长蓝回信说,住处灶上的人照着试了,末尾却问:“盐酌量,添少许水,何掌柜这是教人做菜,还是考人悟性?若是后者,只怕得请你亲自点拨才成。”

何樱然读得直乐,拿起笔,才发觉自己写得确实省事。盐罐就在手边,平日抓一撮便知够不够,写给旁人,谁知道她那一撮是多少?

她将分量补清,末尾回他:还做不好,回来吃便是。隔着这么远,我可尝不着你锅里的咸淡。

寻亲的消息也不是全无进展。查脚店的人找到旧日替店家跑腿的伙计,对方记得确实送走过受伤的押货人,却没见着随行妇人的正脸,报不出姓名,只知那趟车后来转向北路。

何樱然记下,往下留了空,翻到旧记里找那伙计说的日子。果然对得上,连转车的先后也没错。她把信往窗下挪近些,又读了一遍,却再找不出别的去处。

北路上那么多地方,总得问清他们在哪儿歇过,车赶了多久。她将想问的话写好,托杂货铺递回去。信交出去那日,她连那笔拖着的饭钱也催了回来,数好放进攒盘缠的钱袋。若真问到爹娘的去处,可不能叫路费绊住。

年关前,北门外一家客店遣人来订饭,说价钱可以添些,只求她照旧送。何樱然刚把篮子取下,来人便叮嘱别走河堤,绕南边的村道。

“好端端的,绕那么远做什么?”

“有人在那里拦过车。只拦载货的,你一个送饭的,应当不碍事。”

何樱然把篮子放回去:“这话谁敢担保?添的饭钱也雇不来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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