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对世子——”

岑西的话说到一半,忽然截住了。他目光闪烁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试探,又带着几分了然,仿佛早已在心里认定了什么,只等她亲口应下。

池萦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微微偏过头,借着月光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弧度。

“岑侍卫这话好生奇怪,”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我对世子怎么了?”

岑西张了张嘴,到底没把那后半句吐出来。他挠了挠头,目光在她脸上来回转了两圈,像是在掂量她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月华如水,池萦的脸小小的,白白的,一双眼睛清凌凌地望着他,看不出半分心虚,倒有几分真切的茫然挂在眉梢。

“没什么。”岑西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瓮声道,“夜深了,你赶紧回去吧,别在府里乱走,叫人撞见了不好。”

池萦乖巧地应了一声,拢了拢衣领,低着头快步往景晖堂的方向走去。脚步又快又碎,踩在枯枝上发出细碎的脆响,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慌不择路地逃离险境。

岑西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隐没在回廊拐角的阴影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方才分明看见她蹲在那丛灌木后面,神色慌张,像在躲什么人。若说她是为了世子——可世子已经回了景晖堂,她却蹲在去妙安居的路上,这个方向,分明是在躲夫人。

一个不得宠的通房丫鬟,大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地蹲在夫人居所附近,她到底想做什么?

岑西摇了摇头,暂且将这事按下。主子的事,他管不了太多。

池萦一路小跑着回到景晖堂,直到关上房门,背脊抵住门板,才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双腿一软,险些滑坐到地上。

方才太险了。

她本是想趁夜深人静,潜回原先住的下人房,把藏在床板夹层里的那包药渣处置干净。那是她每次服完避子汤剩下的药渣,一直没寻着合适的机会销毁,留在那里始终是个隐患。谁知刚走到半路,就远远望见周绮兰带着人往这边来,吓得她一头扎进路边的灌木丛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然后就撞上了岑西。

更准确地说,是撞上了岑西的刀。

池萦伸手摸了摸脖子,那片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刀锋贴上来时的冰凉触感,叫人心有余悸。她使劲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岑西方才那句没说完的话——你是不是对世子——

对世子怎么了?

有意思。

池萦眯了眯眼睛,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岑西是徐沼最亲近的心腹,他知道的事情一定不少。他方才看她的那个眼神,分明带着某种笃定的猜测。

他猜到了什么?

或者说,他知道了什么?

池萦没有急着去想这个问题,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她歇了片刻,等心跳平复下来,便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探出头去张望。月色清冷,回廊上空无一人,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拖得格外悠长。

确认无人之后,她闪身出门,沿着墙根绕了一条更偏僻的小路,往后院的下人房摸去。

这一次没有再遇到任何人。

那包药渣还好好地在藏在床板的夹层里,用一块粗布裹着,约莫巴掌大小,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池萦将它揣进袖中,快步走到后院的花圃边,蹲下身,用手扒开泥土,将那包药渣埋了进去,又仔仔细细地把土填平,在上面撒了些枯叶作遮掩。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才算真正放下心来。

回到景晖堂时,徐沼已经被岑西搀回了寝房。廊下点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男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世子醉了,池姑娘,劳烦你照顾一下。”岑西见她回来,像是松了一口气,把手里的醒酒汤递过来,“这是醒酒汤,待会儿让世子喝下,能舒服些。”

池萦接过碗,碗壁温热,汤汁泛着暗褐色的光泽,散发出一股酸涩的气味。她点点头,推门进去。岑西很识趣地守在门外,没有跟进来。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沉。徐沼半靠在床榻上,外袍已经脱了,只穿着月白色的中衣,衣领微敞,露出一截精瘦的锁骨。他阖着眼睛,眉头紧锁,面色因饮酒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整个人看起来难受得紧。

池萦把醒酒汤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滚烫。

“夫君?”她轻声唤道,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先起来喝碗醒酒汤好不好?”

徐沼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她的手。那动作不大,却带着一股分明的抗拒,像是在拒绝什么让他厌烦的东西。

池萦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了蜷。

她注意到他眉心拧得更紧了——那不是醉酒后身体不适的拧法,而是带着某种情绪,某种压抑的、翻涌的、无处宣泄的情绪。

他在生谁的气?

不,不像是生气,更像是……羞愤。

池萦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容,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她想起方才在回廊上听到的那番对话——周绮兰来前院接他,被他冷冷地挡了回去,语气不是一般的冷漠,甚至还说了“不妨想想你先做了什么”这样的话。

周绮兰做了什么?

池萦脑子转得飞快,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骤然划过——难道徐沼已经知道那件事了?

不可能。

她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若是徐沼当真知道周绮兰在他身边安插眼线、偷换信件、挑拨离间那些事,以他的性子,绝不可能只是轻飘飘一句“不妨想想你先做了什么”就了事。那是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被人这般戏弄,岂会轻易揭过去?

那他在气什么?

池萦的目光落在他紧抿的薄唇上,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落在他紧握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握紧的手掌上。她忽然明白了——他今晚喝了这么多酒,恐怕不是因为陛下的夜宴,而是心里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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