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蝎感觉到有人粗暴地掐住了他的下颌,强迫他张开嘴,把一瓶不知名的液体倒进了他嘴里。

像在沙漠中跋涉许久的行人得到了一口救命的甘霖,带着草木清气的药液甫一下肚,便化作一股清凉的力量,流过他的四肢百骸。

出血的趋势得到了遏制,疼痛也稍稍缓解了些,他感觉力气恢复了些,但他已经不敢相信命运会突然眷顾他,宁可以为这只不过是他濒死前回光返照的幻觉。

潼恩很清楚系统出品的回血药剂的效果,虽然只是低阶药剂,做不到生死人肉白骨,但吊住他的一口气还是没问题的,竟然还在继续装死不和她说谢谢,真没礼貌。

她毫不客气道:“醒了就吱一声,我有话要问你。”

一只戴着半指手套的手捏住了他伤口边缘外翻的皮肉,沙蝎倒吸了一口凉气,终于勉强睁开了眼睛。

确定过他的伤口上并没有沾染灰雾的气息,潼恩松开了手,随意摘掉沾染上了血迹的手套,向身后被她绑成粽子串成一串拴在仙人掌的盗匪扬了扬下巴:“知道附近还有没有盗匪活动吗?帕塞尔说要按人头数给我结算报酬。”

沙蝎已经分辨不出,他们中是否有因为想看一个人流干血液而死是什么模样、所以没有干净利落地割开他的喉咙的几个年轻人,或者冷漠不耐地看着他、催促前者别玩了的头目,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相似的惊恐,不难看出他们在沦为这个女孩的俘虏之前都经历过什么。

因为这个女孩将工会的简单委托一扫而空,不得已选择了深入沙海碰运气,结果遭遇了盗匪,而现在,他又被她救了下来,让他不由地想,难道在神明的眼里,贱民的命运就是可以被这么随意摆弄的东西吗。

他张了张嘴,还是没忍住把心头的疑惑问出了口。

“为什么……要救我?”

他可没忘记他和这个女孩的初遇算不上愉快,因为他的出言不逊,至今他仍记得那把匕首掠过耳畔时感觉到的寒意。

女孩的眼神回答他,她只是没有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就像狮子路过一只对自己张牙舞爪的虫豸,心里也不会产生一丝波澜;等下次再路过时,狮子甚至不会想起自己曾经见过这只虫豸。

“话真多。”

他听到女孩毫不留情的回答。

玩家为什么要向NPC解释自己的行事动机?能不能有点情报提供机和过场气氛组的自觉。

潼恩并不关心他此刻复杂的心情,同样的,对他自顾自开启了个人剧情线、絮絮叨叨讲述的过往经历也不感兴趣。

无非就是早逝的爸病重的妈被强占的美貌妹妹破碎的他这种老套的故事,自从被强召去修建王陵的父亲被滚落的巨石砸伤又不治而亡后,这个王城里本来平凡幸福的家庭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而自从母亲和妹妹都因为命运的磋磨而逝去后,他就失去支撑下去的力量,把自己埋进劣质麦酒的酒桶里,如果不是母亲的遗愿希望他好好活下去,他早就选择和家人团聚了也说不定。

潼恩不是很想听中年男人诉说自己的心理问题,心如止水地一路猛摁skip,等终于过完了铺垫剧情,她才歪了歪头提问:“所以,你想报复吗?”

沙蝎的身体猛然一震。

那双与她甚至带着几分稚气的外表截然不同的,傲慢而冷酷的眼睛向他瞥视了一眼,那一瞬间,他甚至感觉到了类似于正午时仰头注视烈日的眩晕感,不只是躯壳,连灵魂仿佛都被那扑面而来的,极致的光与热洞穿刺痛了一般。

……啊。

他想起来了。

幼时路过村口的行商口中那些荒诞不经的传奇故事里,沙海之中会潜藏着蛊惑人心的魔鬼,它们有着非比寻常的力量,能够轻易实现人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渴望,只要愿意付出代价。

“那……代价呢?”

他还是问出了口。

代价?就他这个一看就不名一文的样子,潼恩对这个任务的报酬并不抱什么希望,随口道:“你能给我什么?”

沙蝎忽然激动了起来,以至浑身都开始颤抖,他双膝一弯,跪倒在了潼恩脚边,抓住了她斗篷外套的衣摆:“我可以,我可以给您我的灵魂……”

眼泪随之流了下来,他语无伦次地哀求道:“只要您能让我的家人回来,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但玩家无法满足他的这一愿望,就算她现在的职业是施法者,同样有着氪金附赠的强力技能包,足够让她在刷满熟练度后一夜之间平推整个大陆,其中也没有任何一个技能可以做到。

苍蓝的世界是一条不断向前流淌的河流,无论是执掌时空的「旅人」还是守望灵魂的「安魂师」,都不会实现真正的回溯,哪怕强求,归来的,也只会是像赛赫斯那样似是而非的存在。

沙蝎从她的表情里读懂了她的回答,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慢慢放开了手,像溺水者慢慢放开最后的救命稻草。

“所以,”潼恩又问了一遍,“你想报复吗?”

坦白说,这并不是个讨人喜欢的NPC。

乏善可陈的中年男人的建模,俗套的故事,糟糕的初印象,嘴上说着可以为死去的家人献出灵魂,但在还没有失去他们的时候,却没有这样的勇气。

但是,懦弱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非死不可的罪过,如果不是始作俑者,他要在家里懦弱,怎么也不会碍着她;要是她到来的时间点更早一些,说不定那些浪费在劣质麦酒上的钱会被用来雇佣她保护她的妹妹,听起来似乎比现在的任务版本要好一些。

所以,就算她要客串心灵导师给他来一记当头棒喝,但在此之前,她还是更想先活动一下筋骨。

除了自己的灵魂外,身无长物的沙蝎的确不知道自己还能给她什么,而公会分部的引导员给了他一个建议。

原来累计委托数是可以转让的,潼恩也不知道具体原理,总之引导员把她和沙蝎的冒险者凭证放在一起,一通操作后,就告诉她已经转移完成了。

很好,玩家向伟大的传奇冒险家又迈进了一步。

她若有所思:既然这样,那她是不是能通过打劫其他冒险者来迅速刷满经验值?

在场的其他冒险者不约而同地感觉后颈一凉。

然而不行。

就是提防有人打这种歪主意,转让的冷却期会很长,而且通常要经过复杂的核准流程。

但独眼的女人耸了耸肩,语气轻松:“作为地头蛇,平时总会积累少许的特权?”

潼恩翻腕收起了自己的冒险者凭证,走出了冒险者公会的分部。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王城的富人区,相比神庙的庄严肃穆,这里的建筑风格明显更偏向于富丽堂皇,金砂老爷们的喜好一览无余。

流光溢彩的琉璃灯下,金碧辉煌的厅堂里铺着锦绣的织毯,衣着单薄的少男少女们或跪坐在织毯上,或如温驯的鸟儿伏在主人的膝头,大盘大盘的烤肉、瓜果和满杯的麦酒被仆人陆陆续续地端了上来,这里今晚要举办一场宴会。

太贴心了,还省去了她找人的功夫。

潼恩蹲在房梁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白夜极星其实并未黯淡分毫的剑刃消磨时间,直到宴饮的乐声渐渐转为靡丽慵懒的调子,醺然的酒意似乎向四面八方流淌了开来,她才活动了一下因长久保持同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的四肢,轻巧地纵身跃下了房梁。

此时无论是主人还是宾客都已经是酩酊大醉,有人把陪酒的少年拉进了自己怀里,粗暴地揉捏着他们的身体,仿佛他们并非活生生的人,而只不过是美丽的装饰品,所以打碎了也不会觉得可惜。

索多玛在什么地方来着?她对宗教典籍没什么研究,但如果她是上帝,看到这副光景,也很难不生出“累了,毁灭吧”的念头。

她带着剑,谁也不会把这个不请自来的女孩当成友好的客人,但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混进来的,以至很多人第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她看似随意地挥剑,血从被割开的喉咙里剧烈喷溅出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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