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侧身挤过裂缝时,袖口被石棱刮住,扯出一道三角口子。他没管,桃木法剑的剑尖先探进去半尺,白光贴着甬道壁面往前渗。甬道比裂缝更窄,壁面上那层干涸的暗色粉末蹭在他肩头,簌簌往下落。阿依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指骨笛横在掌心,没吹,但指节发白。
甬道尽头有一层光。
那光不刺眼,像月光透过薄云落在水面上。陆九喧走近才看清,是一道水幕,从甬道顶部一直垂到底部,宽不过两臂。水幕表面在流动,但听不见水声。水幕上有一张脸。
陆瑶的脸。
年轻时的陆瑶,比陆九喧记忆中年轻许多。她侧着头,像在听什么,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水幕里的风只吹动她一个人的头发,甬道里连一丝气流都没有。阿依停步,脚底的黑纹在水幕前两尺处停住,纹路边缘的皮肤收拢,裂口不再翻着。
“第一份魂。”阿依说。
水幕中的陆瑶转过头。她看着陆九喧,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像在认一件隔了很多年的东西。然后她迈步,从水幕里走出来。水幕表面只晃了一下,像有人从帘子后面掀开一道缝。陆瑶的魂体站在甬道里,脚不沾地,离地半寸,魂体边缘泛着青光。她比井底那份魂淡一些,轮廓更薄,像用一层纱剪出来的人。
她抬手,指尖碰到陆九喧的脸。指尖是凉的,没有实感,像一片冰贴在皮肤上。陆九喧没动,桃木法剑的剑尖垂在身侧,白光暗下去。
“陆尘安——”她说,“你回来了。”
陆九喧握住她的手腕。魂体的手腕细,他五指合拢时能感觉到指腹下的魂力在跳,和心跳一样,但更快。他低头看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清亮,但里面没有东西。
“我是陆九喧。”他说,“你儿子。”
第一份魂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像水底翻上来一粒沙,转瞬又沉下去。她偏头看他,目光从他眉眼移到左眼那道伤口上。伤口还在渗血,血珠沿着颧骨往下滚,滴在衣襟上。她伸手,食指碰了碰伤口边缘,指尖的青光渗进去,血止住了。
她转身,指向水幕后方。水幕在她手指的方向裂开一道缝,缝后还是水,但更深,更暗。
“陆尘安在里面——但他被旧城的东西缠住了。你要进去,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陆九喧松开她的手腕,退后半步。阿依从后面跟上来,站在他身侧,指骨笛已经挂回胸前,骨面贴着衣襟。陆九喧没看阿依,他看着第一份魂的眼睛。
“你愿意用你的独脚之血换你父亲的命,还是用你父亲的命换哀牢山的平安?”
甬道里安静。暗色粉末从壁面上继续往下落,落在陆九喧肩头,落在阿依靴面上。陆九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手背上那道旧疤是师父临终前用指甲划的,疤口泛白,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没答。
阿依上前一步。她比陆九喧矮半个头,但站到第一份魂面前时腰背挺直,脚底的黑纹贴在地面上,纹路边缘的皮肤重新翻出裂口,暗红往外渗了一线。
“两个都不选。”
第一份魂的目光从陆九喧脸上移开,落到阿依身上。
“你丈夫进旧城是为了找魂印救你,你儿子进来是为了封诅咒救所有人。你如果还有一点母亲的记忆,就该帮他们,不是考他们。”
阿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甬道壁面上,弹回来,又弹回去。第一份魂看着她,魂体边缘的青光闪了一下。她低头,看阿依脚底的黑纹。纹路在阿依脚踝处跳动,暗红从裂口往外渗,但没有往下走。
“苦聪公主——”第一份魂说,“你脚底的诅咒是我丈夫引的。他当年为了封诅咒,把诅咒引到了苦聪人身上。你恨他吗?”
阿依低头看向脚底黑纹。她看了三息,然后抬头。
“恨过。但现在不恨了——因为诅咒让我遇到了陆九喧。”
第一份魂微笑。那个笑很淡,像水幕上被风吹开的一道波纹。她伸手,指尖碰了碰阿依额角的薄汗,魂力渗进去,阿依脚底的黑纹停了一瞬,裂口边缘的皮肤收拢半寸。
“好。”她说。
魂体化为一道青光,注入水幕。水幕从中间往两边散开,像有人从后面拉开一道帘子。帘子后是一座地下宫殿,穹顶极高,目测有三四十丈,穹顶上刻满了星图,星点之间用细线连成哀牢古国的山川河流。宫殿中央立着一座石台,石台四角各有一根铜柱,柱面刻着独脚五郎君的印记——青面巨唇,牙出唇外,单腿撑地。
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陆九喧跨过水幕边缘时,靴底踩在宫殿地面的青砖上。砖缝里嵌着干涸的暗色粉末,和甬道壁面上的一样。他往前走了七步,停住。石台上的人穿着旧袍子,袍面褪色,但能看出原本是青灰的。身形瘦,颧骨高,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胸口插着一根青铜钉,钉帽有铜绿,钉身刻着字。
陆九喧认出了那张脸。师父给他看过陆尘安的手札,手札扉页上有一张画像,墨线勾的,但眉骨和鼻梁的走势他记得。石台上的人比画像老,鬓角全白,但五官没变。
阿依跟在他身后,脚底的黑纹在踏入宫殿时剧烈跳动,暗红从裂口往外涌,但不再往下流。她走到石台边,低头看陆尘安胸口那根青铜钉。钉身上刻的字是陆瑶的名字,笔画细,像用针尖划的。
“钉子连着诅咒核心。”阿依说。她没碰钉子,只把指骨笛从胸前取下来,横在掌心。笛面贴着手心,骨面冰凉。
陆九喧蹲下,桃木法剑的剑尖抵住青铜钉钉帽。白光往钉身里渗,照见钉身内部的纹路——纹路从钉帽延伸到钉尖,钉尖没入陆尘安胸口的位置有黑气在绕,一圈一圈,像线缠在钉子上。他右手发力,法剑白光压住黑气,黑气往钉尖缩了半寸。
陆尘安的身体抽了一下。手指在腹部交叠的位置弹起来,又落下去。嘴唇翕动,没出声。陆九喧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一个气音。
“别……拔。”
陆九喧停手。桃木法剑的剑尖还抵着钉帽,白光没撤。他低头看父亲的脸,陆尘安的眼皮在动,眼球在眼皮下转,像在梦里找什么东西。
“九喧——别拔钉子。”陆尘安的声音从气音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钉子连着诅咒核心,拔了,旧城会塌。”
陆九喧握住钉帽的手松开。他低头看青铜钉,钉身上陆瑶的名字在法剑白光里泛着微光。他想起石室壁上那行字——真魂印在旧城最深处,但你要先找到你母亲的第一份魂。第一份魂从水幕里走出来时,没提钉子。
“你母亲的第一份魂在钉子里。”陆尘安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但每个字都带着喘。“她把魂封进钉子,让我带进旧城。钉子插在我胸口二十五年,她的魂一直在替我压诅咒。”
阿依蹲下来,指骨笛抵住钉帽边缘。笛声没吹,但骨面碰到铜面时,钉身上的陆瑶之名亮了一瞬。她抬头看陆九喧:“你母亲的第一份魂——刚才水幕里那个,是魂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在钉子里。她把魂一分为二,一份守入口,一份守你父亲。”
陆九喧将青铜钉收入怀中。钉身入怀时,胸口衣襟下的魂印碎片跟着烫了一下,青绿光从衣料缝隙里透出来,和钉身上陆瑶之名的微光碰在一起,又暗下去。他低头看陆尘安,父亲的眼皮还在动,嘴唇翕动,像在说什么,但没声音了。
“真魂印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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