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三天,黎宝拉的课题组解散了。

第一天,她拉着组员堵住大门,继续做脑电波实验。

第二天,被试对象全跑了,理由是要回病房找吃的。

黎宝拉饿着肚子,默念国际实验准则第三条:不可以强迫被试。

第三天,她的得力助手泪眼汪汪站在她面前,身旁是他年迈的父母。

“宝拉,我不是故意辞职的。”许章的少年音里带着轻颤,“我妈妈说我们要去乡下外婆家。”

黎宝拉的视线从少年拽着她的手,慢慢移到许爸手里的大砍刀上。刀上还沾着黑血,干涸成一丝一丝的暗纹。许章他爸竟然是个杀猪的,没听他提起过。

黎宝拉从许章手里挣脱,在白大褂上擦了擦。

许章的手心总是盗汗,不知被多少被试投诉过。黎宝拉一直觉得,以往那些脑电数据里的漂移伪迹,十有八九和许章的汗手有关。

总而言之,她想辞许章很久了。

“那你走吧。”黎宝拉的声音轻飘飘的。

她转过身,收起数据本,不看他,“快走,我还要分析数据。”

“宝拉!宝拉!”许章被他妈拽着往外走,少年的四肢在半空中张开,张牙舞爪地挣扎,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我会回来的!等我回来继续和你一起做实验!”

黎宝拉没有回头,她坐在电脑前,开始清洗上一轮的数据。

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了天台上,风很大,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她低头往下看,楼下的花坛边,有个人正蹲在地上撕咬树皮。

黎宝拉眯眼辨认了一会儿,认出了那张浮肿的脸,第一轮实验的被试010109,那个总在刺激呈现前打瞌睡的抑郁症患者。

要不要邀请他参加第八轮实验?但这会不会影响结果显著性?被试中途断药,激素水平变化,数据可能全是噪音。

黎宝拉纠结着。

但她为什么在天台?数据分析结束了吗?

她努力在锈钝的大脑里挖掘记忆,昨天的晚饭是什么时候吃的?前天呢?她最后一次合眼是什么时候?

终于,想起来了。

原来她再次失业了!

被试走的时候,她想:拜拜就拜拜,下一个P值更显著。

许章走的时候,她甚至窃喜了一下,不用支付赔偿金了。按照合同,员工主动离职,她这个PI一分钱都不用掏。虽然她现在兜里确实有钱。

等脑子转过弯来,她才意识到一个根本问题:没有被试,没有员工,她这个PI还有什么价值?

换言之,她的课题组未破产,先解散了。

黎宝拉不知道怎么和资方解释。实验进展停滞已久,她很久没主动找过甲方爸爸,现在实验室解散了,更无可汇报。

失业人员黎宝拉爬上了天台,站到了没有防护栏的边缘,天空澄蓝蓝的,底下是鲜活活的世界,有人在跑,有人在叫,有人在撕咬,有人在被撕咬。

但这都和黎宝拉没有关系了。

只要再往前一步,然后砰的一声,她就能去找实验室的前任合伙人,云闪闪特特研究员,继续开展新的研究项目。

风从脚底灌上来,黎宝拉闭上眼睛。

“黎宝拉。”

一道温柔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黎宝拉回过头,是温加缪。

她想哭。

天台的风太大了,吹得她眼睛发红,或许她应该回到实验室去,那里隔音好,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大哭一场。

他怎么不问她为什么在这里?他怎么不喊她下去,再陪她穿过暗黑的楼梯回到屋子里?

太阳慢慢垂下来,站得和黎宝拉一样高,蛋黄的光斑打在她凌乱的裙子上。

黎宝拉把鼓励的眼光投向对面的男人。

“黎宝拉,项目进展如何?”

温加缪是黎宝拉的男朋友,性格温和得像男妈妈。黎宝拉抽风的时候,他会摸摸她的背,贴贴她的额头,将炸毛的宝拉捧在手心里,从头到脚来一场温柔SPA。

但无论如何,此时此刻,黎宝拉都不会承认温加缪的另一个身份——黎宝拉实验室的投资人。

“温加缪,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站在这里?”黎宝拉看着他。

温加缪往前走了一步,“天台视野好,适合做行为观察?”

黎宝拉沉默了。

温加缪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离她只有两米了。他今天穿了一套正式的西装,像是刚从某个商业峰会的发言台上下来,黎宝拉注意到,他的外套有些褶皱。

“项目进展为零。”黎宝拉转回头,看着远处的天空,“被试跑了,特副研究员辞职了......”

她一五一十地汇报课题组的近况,逻辑清晰。

温加缪想,如果时间允许,她一定会做一组莫兰迪色系的PPT,然后干讲两个小时。

他观察着渐暗的天色,视线落在黎宝拉发颤的小腿上。

“黎宝拉。”

他喊她的名字。

黎宝拉被打断了也不恼,亮晶晶的眸子等着他下达指示,是有哪儿没听懂,还是要她挑重点?

“黎宝拉。”

温加缪又喊了声,声音温润,夹杂着些许无奈。

“温加缪,我又失业了!”

黎宝拉眼睛泛红,风吹散了她的头发,发丝扫过睫毛上,像长了倒睫一般刺得她眼泪直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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