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祭赛城书迷狐女
师徒一行人过火焰山，又行了数日光景，才渐渐脱离那片焦土。
出了火焰山地界，气候骤然温和起来。
路旁渐渐有了草木，有了溪流，有了田舍人家。
越往西行，景致越好，这一日走到一座城池前，只见城楼高耸，门额上写着“祭赛国”三个镏金大字。
那祭赛国虽不甚大，却是个富庶繁华的去处。
街市上人来人往，商铺鳞次栉比，街边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卖布匹的、卖糕饼的，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苏言卿一进城，眼睛便不够用了。
她从小在灵山长大，镇日见的不是和尚便是经书，哪里见过这样花花绿绿的世间？
她登时把前几日在火焰山吃过的苦头抛到脑后，像一只脱了缰的小狐狸，一头扎进人堆里，九条尾巴在人流中时隐时现，险些把路人都吓着。
孙悟空跟在后面，见她跑远了，不紧不慢地唤了一声：“回来。”
苏言卿哪里肯听？
她看见街边一个旧书摊，摊子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些线装书册、话本、唱词，花花绿绿的封皮糊成一片。
她快步凑过去，蹲下来翻了两翻，顿时像发现了金矿一般，眼珠子都亮了。
那书摊上摆着的尽是些《狐妖艳史》《夜夜销魂窟》之类的东西，正是她最想看的！
她在灵山时被管得严，哪里摸得着这种书？
如今见了，简直比见了蟠桃还亲。
她一把抓起一本，翻开第一页，只见上头写着：“话说那狐妖，生得倾国倾城，又练就一身媚骨，莫说凡夫俗子，便是天上的神仙见了她，也要神魂颠倒……”
她一读之下，整个人都兴奋了，九条尾巴蓬蓬地炸开，像一把扇子似的在空中直抖。
“老板，这些我都买了！”她将那摊子上所有带“狐妖”“妖女”“艳史”字样的书本统统抱在怀里，又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子拍在摊上，豪气干云，“不用找了！”
那小贩捧着银子，喜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姑娘好眼光，姑娘好眼光！”
孙悟空走到她身边，低头扫了一眼她怀里那堆花花绿绿的书册，皱眉道：“这都是些什么乌烟瘴气的东西？你在灵山怎么没让人把脑子管好？看多了要长针眼的。”
苏言卿抱着那摞书，理直气壮地仰头看他：“我学法术怎么也学不会，学好看也没你们天生好看，再不看些书长长见识，以后怎么当三界第一妖女？我不但要看书，还要照着书里教的练！”
她说着，低头扫了一眼书页上的字，得意地冲他扬了扬下巴，“书上说了，狐妖的第一要诀就是要懂得‘撩人心弦’。大圣，你看我撩你一下——”
她对着孙悟空眨了一下眼。
孙悟空：“……”
他被她那道水汪汪的眼波扫到，心口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痒痒的，麻麻的。
他那张毛脸上却绷得紧紧的，哼了一声：“你撩什么撩？你那两下子，连俺老孙都撩不动，还想撩谁？走吧，别耽误工夫，师父还在城门口等你呢。”
他说完便背着手往前走，步子走得飞快，耳朵尖儿却悄悄红了。
苏言卿也没注意他耳朵红不红，抱着那摞书兴致勃勃地跟上去，边走边翻，嘴里念着：“嗯……这个不行，写得不够好……这个还行，但男主角长得什么呢？没有写脸……”
她一边走一边评论，九条尾巴欢快地摇来摇去，看得路边的百姓啧啧称奇。
到了城门口，唐僧正在等他们。
他见苏言卿抱着一大摞书，好奇地问了一句：“苏姑娘买了这么多书？都是些什么书？”
“都是好东西！”苏言卿把书往怀里一搂，生怕唐僧看见封皮，“我修身养性用的！”
唐僧欣慰地道：“善哉善哉，苏姑娘果真好学。”
孙悟空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没拆穿她。
猪八戒凑过来，贼眉鼠眼地瞄了一眼苏言卿怀里的书封，顿时眉毛都飞了起来：“哎哟猴哥，这丫头看的都是那种书——”
话未说完，孙悟空一脚踩在他脚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后面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众人正说话间，忽听见街市另一头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铁链声。
苏言卿循声望去，只见一队和尚迎面走来。
那些和尚约莫七八人，个个披着袈裟，却都是衣不蔽体，脚上拖着粗重的铁镣，脖子上套着斗大的木枷。
他们的手腕被铁链缚着，行动之间哗啦作响，每走一步，那木枷便磕在锁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领头的和尚年岁已高，面容枯瘦，一双眼睛灰败而暗淡，仿佛早已认命了似的。
后面几个年轻的和尚更是低着头，一步一步，拖泥带水地挪着。
“叮——当——叮——当——”
那铁链一声声地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人心上。
围观的百姓纷纷侧目，有的摇头叹息，有的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人上去说话。
苏言卿的眼睛却亮了。
她看着那些和尚脖子上牢牢锁着的木枷、腰间垂下来的铁链，脑子里“轰”的一声，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
她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情节一瞬间全涌了上来，什么霸道山主强娶小美人、被迫戴锁的妖妃、绑在柱子上被迫认错的神君……
那些画本里画得清清楚楚的桥段，居然在眼前活生生上演了！
她盯着那个最年轻的和尚，他约莫二十来岁，生得眉清目秀，此刻面如死灰，眼眶发红，倒有几分楚楚可怜。
她咽了咽口水，脱口而出：“好好看……”
孙悟空扭头：“什么？”
“大圣你看！”苏言卿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指着那队和尚，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那个木枷！那个铁链！那样子！你不觉得很好看吗！很……很……”
她憋了半天，从那些话本的封面上搜刮出一个词，“很色！”
孙悟空：“…………”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队和尚一眼，又看了她一眼，表情慢慢裂开。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你在灵山都学了些什么！”
“我这不是在补嘛！”苏言卿理直气壮，又拉他的袖子，眼巴巴地道，“大圣，你戴上肯定比他们好看！你长得那么精神，要是再戴上那么个木枷——”
她越说越兴奋，尾巴尖都弯成了钩子，“一定特别好看！特别迷人！”
孙悟空被她缠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甩开她的手：“胡说八道！俺老孙是什么人，戴那玩意儿？你去让八戒戴，他爱戴！”
“八戒太胖，戴着不好看！”苏言卿脱口而出，“就要你这种精瘦精瘦的猴子，腰是腰腿是腿的，戴起来才像画本里的人！”
她又凑近了一点，讨好地拽了拽他的虎皮裙带子，“大圣，让我试一试嘛，就试一下，好不好？”
孙悟空被她那口热气喷在耳边，半边身子都酥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跳得像擂鼓。
他几乎就要招架不住，情急之下，一把拽住路过的一个小贩的扁担，借故躲开：“俺老孙去买几个饼。”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脚下快得像踩了风火轮。
苏言卿在他身后喊：“买什么饼！你还没答应我呢！”
孙悟空走得更快了，几步便消失在人群中。
苏言卿抱着书站在原地，撇了撇嘴，低头翻了一页书，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队渐行渐远的和尚，自言自语道：“不答应算了，我自己找机会绑他。”
唐僧在一边听了这话，吓得手中的佛珠差点掉在地上：“苏姑娘，绑架良善是要下阿鼻地狱的……”
“我不绑良善，我只绑齐天大圣。”
苏言卿头也不抬，“阿鼻地狱就阿鼻地狱，值了。”
唐僧：“…………”
到了城中驿馆歇下，唐僧又使沙僧去打听了消息。
原来这祭赛国的金光寺中，原本有一颗舍利子佛宝，夜间放光，万里可见。
四邻邦国因此年年进贡，不敢怠慢。
然则三年前那佛宝忽然被盗，国中大怒，僧人辩解不得，国王便下旨将金光寺众僧尽数锁拿，日日拷问，至今已是第三年。
唐僧闻之恻然，便向国王请命，愿今晚亲往金光寺扫塔，为僧人们辩白冤屈。
国王准了。
当夜月光初上，唐僧带着三个徒弟，加上一个抱着一摞书的苏言卿，便往金光寺来。
那金光寺虽曾富丽堂皇，如今却已破败，檐角的金漆剥落大半，蛛网挂满梁柱。
塔高十三层，每一层都积了厚厚的尘土。
唐僧双手合十，对孙悟空道：“悟空，你陪为师上去扫塔。”
他又转头看了看苏言卿，“苏姑娘，你一个姑娘家，夜深塔高，不如先歇息？”
苏言卿哪里肯歇？
她听说要去扫塔，心念一转：塔里黑灯瞎火，孤男寡女，话本里这种场景多了去了，说不定能发生点什么！
她抱着她那摞书，兴高采烈地跟上：“我不怕黑！我也要去。”
唐僧为人随和，也不赶她，便由她跟着。
塔内果真是另一番天地。
门一推开，霉味和尘土气扑面而来。
月影从塔窗斜斜透入，照出满壁灰尘。
孙悟空先一步踏入，从边角取过一把扫帚，随手抛给唐僧，自己又拾过一把，手腕轻转，扫帚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唐僧也不多话，便一层一层地往上扫。
苏言卿跟在二人身后，一手举着一枝从菩萨供桌上顺来的莲花灯，一手翻着书，高一脚低一脚地踩着台阶往上走。
她本说要来帮忙扫塔，可那扫帚递到她手里，她比划了两下便嫌灰尘太大，又丢开了，缩在角落里看书看得起劲。
塔越往上走，越窄越陡。
唐僧扫到第七层时便有些气喘，扶着墙道：“悟空，为师歇一歇，你先上去。”
孙悟空应了一声，提步向上。
苏言卿已经跟了上来，手里那本书不知怎么落在地上，正翻开其中一页。
她蹲下去捡，可一看到书页上的字，便顿住了，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红了脸。
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越翻越快，呼吸越来越急，脸上像着了火一般，连那两个小巧的耳朵都泛起了粉。
她停下动作，盯着某一页看了很久，然后鼻尖一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上唇淌了下来。
她拿手背一抹，低头一看：血。
她呆呆地看着手背上的血，又看看那页书上的内容，脑子里像炸开了一朵烟花。
那书上写着的是什么？
大约是某位狐妖看上了山中的一位高僧，便去撩拨他，那位高僧起初推拒，被她堵在屋里，她含笑叫了一声“夫君”……
后面的自然更不堪，什么腰带散了、衣襟开了、菩萨低眉之类的描写，看得她头皮发麻。
她“啪”地合上书，心口怦怦直跳，可眼睛又忍不住去瞟那本书。
她想看，又不敢看，又想看……
这种刺激的感觉她说不上来，只觉得浑身像泡在温泉水里，又像是被一只手提着心肝往上吊。
她眼睛亮得惊人，一把抹掉鼻血，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看向孙悟空。
孙悟空正在上面一层扫塔，一手持帚，一手扶着栏杆，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精瘦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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