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九年腊月十四,子时。

这年的节气格外古怪。夏秋之交连降暴雨,渭河泛滥淹了半个扶风郡;到了冬天,闰十月之后又来了一个闰十一月,眼下连腊月竟也有一个闰月。老农们蹲在田埂上掰着指头算,说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这样长的年份。宫里的钦天监忙得脚不沾地,光是重修历法就上了好几道奏章。太皇太后把杜博士召到长乐殿,让他重新排盘推演,杜博士跪在金砖上战战兢兢地算了大半个时辰,抬起头说——“太皇太后,天象无常,今年怕是要闰三个冬月。”太皇太后捻着念珠沉默了很久,只说了句:“该来的总会来,多一个闰月不过是多等一些日子。”

她当时说的不是历法。她说的是骊山别院里那个正在一天天长大的孩子。

嬴月的产期原本该在来年三月。按丁义最初的推算,从脉象上看,这孩子该在春暖花开的时节落地。但从十一月起,雍州城里便不太平了——嬴成在北疆蠢蠢欲动,嬴恪在朝中散布流言,太皇太后每日在长乐殿里批阅密报到深夜,陈安每隔几日便送来一份关于萧衍和北疆之间信使往来的密折。这些消息嬴月一件不落地全知道。她躺在离宫的炕上,隔着窗纸听着松林里铁鹰锐士换防的脚步声,听着陈安在廊下压低嗓门向太皇太后禀报嬴成亲兵的动向,听着李雯在灶房里煎药时偶尔停下来叹一口气又继续摇扇子。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身体替她说了一切。

腊月初三,她在院子里扶着野棠梨树站了片刻,忽然觉得腹中一阵剧烈的紧缩,疼得她弯下腰去。李雯从灶房里冲出来扶住她,她摆了摆手说“没事”。但丁义号完脉后脸上的皱纹比平日更深了几分,他跪在太皇太后面前压低了声音说——“君侯脉象急数,胎气不稳。这孩子怕是要早产。”

太皇太后连夜赶来。她在骊山别院住了下来,每日守在嬴月身边捻着念珠,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翻来覆去地盘算着所有可能的最坏结果。她知道这孩子提前来,是因为它的母亲已经把自己熬到了极限——十二年的隐忍,从九月初一醉春楼那一夜到如今,她把所有的焦虑、恐惧、愤怒全吞进了肚子里,这颗肚子撑不了多久了。

此刻,正是腊月十四的子时。离宫正屋里只点了一盏铜灯,光线暗得像沉在水底。太皇太后让人把炕上的厚褥子换成了干净的新棉垫,又让严嬷嬷把两把剪刀在酒里泡了三遍。李雯守在侧门边,每隔一刻钟便往铜盆里添一次热水,手腕上那片被烫伤的旧红印又被蒸汽熏得发红。丁义跪在门外蒲团上,把药箱抱在怀里,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陈安守在院门外,后背贴着冰冷的青砖墙,松林在夜风里翻涌着哗哗的响。

嬴月的阵痛已经持续了近三个时辰。起初是半个时辰一次,到了傍晚缩短到一盏茶,入夜后阵痛的间歇已经短得来不及喘息。她侧躺在炕上,长发散在枕边,浑身被冷汗浸透,月白中衣贴着后背。每一次宫缩涌上来,她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弓起来,手指攥着褥子的边角攥得指节发白。但她还是没有喊出声——只是把那根白布巾咬在齿间,把呻吟压成一声极闷极低的鼻息。

太皇太后坐在炕沿上,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那只手很粗糙,指节粗大,年轻时拉弓磨出的老茧已经褪成了淡黄色的硬斑。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孙女虎口上那道旧疤——那是多年前在渭河冰面上被弓弦割破的。嬴月每弓起一次身体,她的拇指便在那道疤上轻轻按一下,像在数节拍,又像在无声地说:祖母在。

可她自己心里也在打鼓。她这辈子没替人接过生,但今夜她是唯一一个能主事的人。丁义是男人,不能进产房;严嬷嬷年纪比她还大,眼神早就不济了;李雯还是个姑娘,怕是连产房的门都没进过。她只能自己来。她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双干枯瘦削的手臂,手背上全是老人斑——六十余年的风霜在这双手上刻下了比念珠还密的纹路。她在心里把母亲当年生子的那些口诀默念了一遍又一遍:胎位怎么摸,脐带怎么剪,胎盘怎么等。手指节变了形,握剪刀时骨节咔嚓地响,但她只能自己来。就像当年嬴驷死在阴山,她独自跪在长乐殿里把七岁的嬴穆抱上御座;就像嬴穆死在骊山,她独自跪在蒲团上数了十一遍念珠然后站起来对满殿朝臣说“退朝”。嬴氏的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没有人的时候,自己就是那个人。

阵痛的间隙里,她把那只旧锦盒放在炕沿上。盒子里锁着她大半辈子的手令和密诏底稿,每一张底下都签着一个“刘”字。她让陈安去叫萧衍——不是商量,是命令。陈安跪在门外时她连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五个字:“去把萧衍找来。”陈安领命而去,马蹄声在松林间渐渐远去。太皇太后把念珠换到左手,重新攥住孙女的手。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万一生不下来,得有人替这孩子把他母亲的名字刻在宗谱上。她不怕死——她这辈子送走了嬴驷,送走了嬴穆,送走了无数将领。但眼前这个孩子是她从七岁起一手带大的,她不能送。

李雯端着铜盆走进来时,嬴月刚从一波阵痛里喘过气来。她睁开眼,看见李雯正低头拧帕子——那张脸很平静,和在枣树下折豆角时一模一样,但拧帕子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指节微微泛白。李雯这一夜已换了三盆热水,每换一盆手腕上的烫伤便在水汽里多红一分。她的镇定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那些年在渭源县给母亲煎药,给姑母烧水,给表哥研墨,她的手早就习惯了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抖。今夜这双手在热水里泡得发皱,指腹上那层做针线磨出的薄茧被水泡得发软,但她拧帕子的动作还是和在枣树下拧绣线时一样稳。

“你怕不怕。”嬴月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怕什么。”李雯把帕子叠好放在她额头上,语调和在渭源县灶房里说“水开了”一样平,“妾身母亲走的时候也是这般疼。她疼了整整一天一夜,妾身跪在床前握着她的手。后来她不疼了。妾身那时候小,以为不疼了就是好了。后来才知道,不疼了是走了。”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帕子翻了个面重新叠好,“君侯不会走。君侯还有很多事要做,有个人还没来。君侯若走了,谁来告诉他。他知道了一定会发疯——妾身见过他发疯的样子,在巷口的石墩上坐了一整夜,手里攥着一根银簪。那时候妾身不知道那簪子是谁的,现在知道了。君侯不能让他再攥着簪子坐一整夜。”

嬴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放在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上,掌心触着那层绷得紧紧的皮肤,底下有一个小生命正在拼命往外挣。她想起第一次胎动——那天午后李雯正在替她梳头,她忽然感觉到腹中有什么轻轻蹬了一下,像是有人隔着门帘在外面用指尖弹了一下门框又缩回去。她当时浑身僵住了,李雯问怎么了,她说他动了。铜镜里映出她的脸——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李雯后来说,那是她跟着君侯几个月来第一次看见她笑。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如果她死了,孩子怎么办?托给祖母吗?祖母已经老了,替她把自己养大又替她把嬴氏扛了这许多年,满头的白发都是替嬴氏熬的,她不能再让祖母再替她扛一代。托给嬴安?嬴公更老,老到上朝都要拄着木杖。托给陈安?他是个忠仆,但他只会守门,不会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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