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雪开始往石缝里退时,第一柄留下的废剑被重新摆到了炉火前。

废器库的窗正对第二重炉院。清晨第一炉开门,暗红色的光越过半个院子,落在木案上,把剑脊两道旧补痕照得格外清楚。那柄剑十二年前被判废,第一次修好后用了半年,第二次只撑了七日;如今旧料已经发白,裂纹却仍沿着几乎相同的位置藏在剑身里。三个月前,陆远也许会先问该换什么料、补哪一段纹。现在他站在木案旁,看了很久,最先想到的反而是另一个问题:如果前两次都补在这里,为什么坏得一次比一次快?

方器师来得很早。他刚从第一炉出来,袖口带着细灰,掌心还有常年握钳留下的薄茧。这个中年器师没有因为陆远挑中一柄普通制式剑便表现出多少兴趣,只把旧木签看了一遍,又翻过剑身检查那两道修痕。后来人换了,炉台也改过,只有这柄不值多少灵石的旧剑一直躺在库里。

“照旧修法,把裂口补平,今日便能做完。”方器师说道。陆远没有立即应。他知道这不是敷衍。对一柄普通外院飞剑而言,能以最少的工时恢复使用,本来就是合理选择。器院每天都有新剑要炼、旧器要修,没有人能为每一柄低阶飞剑停炉半月。只是眼前这柄剑已经把同一件事做过两次,结果一次比一次差。若第三次仍照原样补回去,那不是谨慎,只是因为熟悉,所以不愿意承认旧办法可能没有解决真正的问题。

“先让它醒一次。”陆远道,“不离架,只看它为什么总在这里受伤。”方器师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石衡早已把试修木架移到库中空地。白线、挡木和断能用的长杆都是器院现成规矩里有的东西,只是摆得比过去更清楚。周满仓站在门边,先把两个想进来看热闹的器徒赶到廊柱后面,又低头看了看那柄剑:“我先说好,它要是往我这边飞,我肯定比它跑得快。”石衡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站错地方了。”周满仓左右看看,默默又往墙后挪了半步。方器师嘴角动了一下,手上却已经开始做事。

第一次试验很短。飞剑没有离开木架,只有一层浅淡灵光从剑柄向前亮起。陆远没有去追每一道细纹,只盯着整柄剑的变化。前半截先亮,后半截总慢一点;等后面的光赶上来,旧伤附近便出现一阵细微震颤。方器师随即收手,剑重新暗下去,前后不过数息。

这种差别对一名熟练剑修来说几乎算不上故障。使用者会本能地调整灵力,飞剑偏了便拉回来,急了便压住,日复一日以后,人与剑之间的磨合甚至会被称作“养剑”。陆远过去几个月翻过很多修录,也渐渐明白为什么旧器师很少把这种现象单独挑出来:一柄剑只要最终能飞,许多细小的不顺都会被交给人去适应。可裂纹没有人的耐心,它只会把每一次不顺都留下来。

陆远想到前世那些反复开裂的支架和接头。最先裂开的地方常常并不是最初出错的地方,只是所有不合最后都挤到了那里。有人加厚钢板,有人换更硬的材料,表面看是在加强,结果却可能只是把问题推向下一处。眼前这柄剑未必遵循完全相同的道理,但两次旧修留下的结果已经足够让他不愿意再赌第三次。

“裂口先不补。”他说,“先让前后别再互相拖。”方器师没有马上答应。炉院里传来第二炉落闸的沉响,几名器徒抬着刚出炉的剑胚从窗外经过,热气贴着石墙涌进来。中年器师低头看着那柄十二年前的旧剑,过了片刻才道:“你要动原来的走法,可以。但只动必要的地方。不是为了证明你能改。”陆远点头:“我也不想多改。”

接下来的几日,废器库没有出现什么值得围观的大动静。陆远白天仍照常进书阁、看炉,晚上再回来和方器师核那柄剑。真正落手的地方很少,大多数时间都用来排除那些看似有关、其实不会改变结果的东西。石衡负责拆装,陆远负责把白日观察到的问题重新摆清,方器师则决定哪些地方能动、哪些地方一旦伤到便不值得救。三个人并不总意见一致,却渐渐形成一种不需要说透的次序:看不懂就先留,能用旧法解释的先不用新法,只有旧法已经被结果证明不够时,才往前多走一步。

第一轮修改完成是在一个阴天傍晚。山雾压得很低,三座炉台的烟气贴着院墙散不开,废器库里比平日更暗。剑重新接灵以后,前后果然几乎同时亮起,旧伤也没有马上发白。周满仓刚松了口气,木架却骤然在石面上刮出一声刺响,整柄剑猛地向前一冲。

石衡拉下断能长杆,灵石立刻落进隔灵砂槽。剑光熄灭,木架只向前滑出半尺,最外一道挡木被剑尖撞出浅浅白痕。没有人受伤,剑也没有越过白线。库中安静片刻,周满仓才从墙后探出头:“这回它倒是不拖了。它准备带着架子一起走。”

方器师没理他,只看向陆远。陆远没有急着解释。他蹲在已经暗下去的剑旁,心里反而比试验之前更清楚。第一次真正动手便失败并不让他意外;真正危险的是失败以后立刻找一个漂亮理由,把下一次尝试变成证明自己没错。前世很多项目就是这样越改越深:最初只是一个判断,后来为了守住那个判断,所有新现象都被硬塞进同一种解释里,直到代价大到谁也无法再装作没有看见。现在至少代价还只是一道挡木上的白痕。

“今日停。”陆远站起身。方器师皱了下眉:“不继续?”“不知道下一步改什么。再动就是猜。”

这句话让方器师沉默了一瞬。他见过年轻器徒在炉边出错以后急着再来一次,也见过修士试剑失手后当场加大灵力,仿佛只要下一剑更快,前一剑便不算失败。陆远却把剑重新封进匣里,像刚才那一下猛冲并不是丢脸,而是一条已经付过代价的记录。

后来几天,他没有继续盯着飞剑。书阁里关于飞剑的旧册已经翻过许多,能找到的答案反而越来越少。他开始重新看一些更普通的器物:灯、暖炉、护具,甚至器院用来控火的旧扣。这些东西与飞剑差得很远,却有一个共同点——它们不能只会接受灵力,还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住。现世器师并非不懂这种道理,只是飞剑一直由修士亲手御使,许多本该由器物承担的调整,早已被人的身体和神识接了过去。

这个念头没有让陆远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相反,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传统炼器为什么会走到今天。对一柄由修士自己使用的剑而言,让使用者多承担一些控制,确实能省料、省工,也能让低阶器物更容易炼成。几百年下来,剑修学会迁就剑,器师便越来越没有理由替剑多做那一步。久而久之,原本的选择变成了“剑本来就是这样”。可一柄被修过两次的废剑,偏偏把那笔省下来的代价重新摆到了他们面前。

第二次修改比第一次更少。陆远没有画满桌子的符图,方器师也没有重新拆开整柄剑。他们只让飞剑在动作之后,能把自己的变化送回一点。至于内部究竟怎样走,陆远没有向周满仓和石衡解释,他们也不需要知道。试验要看的只有三件事:剑是不是还会猛冲,旧伤会不会重新发白,断能以后能不能立刻停下。

这一次,剑没有撞木架。浅青灵光从剑柄亮起时,剑身先轻轻一沉,随后一点点脱离支架。半尺,一尺,直到悬在木案上方。旧伤仍在,像一道褪色的疤,可那一圈过去总会浮出的灰白细纹没有再出现。方器师抬起手,剑向左移开,又在半空停住;转向时不快,甚至比新剑显得有些迟缓,却没有多甩出半寸。

窗外正值换炉。第二重院里人声、炉声和材料车轮的摩擦声混成一片,废器库中却渐渐静了下来。几个路过的器徒不知何时停在门外,连周满仓都忘了说话。那柄剑并不华丽,没有新剑出炉时的耀眼灵光,也没有斩开石墙的威势。它只是在十二年以后,重新安安稳稳地悬在了炉火前。

方器师让剑在库里走了几个来回,最后落回掌中。他没有立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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