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中的人大多散去了,只有陆远山还站在灵堂中央,面朝棺材,凝望着灵牌。

没有外人在场,他脸上精心维护的表情终于剥落,恭敬和谦和消失,只有浓浓的恨意。

他眼角肌肉紧绷,鼻翼翕动,情绪已经非常躁动。他恨这块灵牌,恨这栋老宅,恨那些年他跪在父亲面前却换不来一个正眼。

什么亲情友爱,什么兄弟情深,统统是假的。面具戴了这么多年,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敢摘下来喘口气。

陆远山深吸一口气,带着蜡烛燃烧后的焦油味和纸钱焚烧后的灰烬味,呛得他想咳嗽,但他忍住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肩膀上。

陆远山猛地一抖,差点被吓破胆,他立马转过身去,看清人后,惊恐变成了愤怒和鄙夷。

面对陆远山的怒火,沈砚不像平时一样沉默寡言、低眉顺眼,反倒笑了一声。

“二叔。”

陆远山根本看不起沈砚,一个私生子,被沈如意带进陆家的拖油瓶,也配叫他二叔?

陆远山从鼻子里嗤出一股气,肩膀一抖,甩开了沈砚的手。他不想跟这个人多说一句话,甚至不想多看他一眼。

陆远山转身要走。

“二叔小时候很聪明,”沈砚却拦着他,“和父亲一样,但总是得不到爷爷的关注。”

陆远山被戳中痛点,面目狰狞,“你什么意思?你是以为,现在的你可以来教训我了?”

沈砚嘴角弯了弯,配合他总是藏在碎发后面的眼睛,显得格外阴恻恻的。

“当然不是啊,二叔。我只是为你感到不值。”

陆远山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没有料到对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沈砚轻叹一声,“父亲屡次犯错,绯闻不断。而二叔你家庭和睦,儿女双全。可到最后,你还是输给了父亲。明明你才是更听话的那个,更努力的那个。怎么到头来,老头子眼里还是只有那个不成器的大哥呢?”

陆远山的瞳孔微微放大,他以为没有人知道,他以为藏得很好的不甘和屈辱,被这个他向来瞧不起的私生子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二叔也不甘心吧。”

陆远山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当然不甘心。

沈砚往前凑近了小半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刻意压低声,“我知道二叔为此消沉过一段时间,还欠了好多钱。那些窟窿,到现在都还没有填上吧。”

陆远山的呼吸急促起来。

“二叔,你知道陆宅的秘密,你也知道那东西就在这里。谁找到了,谁就是陆宅的主人。”

“我相信二叔。”

沈砚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他又微微低下头,让碎发重新遮住自己的眼睛,恢复沉默卑微的样子。

“会证明自己的。”

说完,他转过身,像往常一样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了。

陆远山独自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只有垂在身侧的双手逐渐攥紧,胸膛开始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

……

越桃赖在覃堇身上。

覃堇凉飕飕危险的目光落在这小鬼身上,得到小鬼的一个笑。

越桃现在想通了可不怕他了。一是他们结盟了,二是本来他就是鬼,陆大少爷还和自己结了婚,哼哼,也不知道之前为什么觉得这个男人凶巴巴的不好惹。

直到覃堇想去换衣服,越桃才自己跑枕头上躺着,手臂靠在头下,翘着腿心情美滋滋。

白皙的脚晃来晃去,越桃的注意逐渐被自己的脚腕吸引。

他一直没注意到,自己右脚上系着一根脚链,很细的红绳,编成精致的绞丝纹样,末端坠着颗小小的玉牌。

他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玉牌的时候,凉意从上面传过来。越桃没太在意,摸了摸就放下了。

他继续晃着脚丫子等覃堇出来,等了很久。

衣帽间的门半敞着,里面静悄悄,什么声音都没有,十分钟过去了,越桃脚丫子不晃了,二郎腿也不翘了,他从抱枕上坐起来,伸着脖子朝衣帽间的方向张望。

那个男人只是去换件衣服而已,不至于这么久吧?

不会是他的鬼小弟们把人给吓死了吧?手下四只鬼不像他,形象都不太好,是容易吓死人。

如果他们把陆大少爷给吓死了,那他岂不是害死盟友了?这才刚结盟没半个时辰就出事故,他的信誉何在!

越桃飘起来,嘴里试探着喊了几声,喊的是西装鬼,四只鬼没冒头。

越桃急忙朝衣帽间飘去,进去之后却呆住了。衣帽间里空无一人,柜门关得好好的,他本人不在。

这大活人去哪了?难道是他刚才躺在枕上晃脚晃得太投入了,没注意到人自己出门了?

越桃从衣帽间里退出来,穿过房门飘到走廊上。越桃挨个房间穿过去找,在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房听到了人声。

他循着声音飘过去,穿过房门,窗边的矮几两侧各坐了覃堇和二爷爷。

两人中间的矮几上放着玉石摆件,是一尊巴掌大的玉佛,莹润透亮,栩栩如生。二爷爷捧着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嘴里不住赞叹着。

越桃松了一口气,缓缓飘过去落在覃堇的肩膀上。

覃堇端着茶杯的手顿一下,又恢复正常继续喝茶。

“小璟有心了,”二爷爷把玉佛放在掌心里又端详一阵,“这东西可是难得的宝贝,你爷爷当年也有一尊类似的,不过那尊比这个小一些,水头也没这个足。你这是从哪里寻来的?”

覃堇说:“无意中得到的。”

越桃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古董玉器,也不感兴趣。他坐在覃堇的肩膀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奇怪,他为什么忽然感觉好虚弱?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也沉。

他没听到二爷爷接下来说了什么,也没注意到覃堇是什么时候结束了这场会面,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声音越来越遥远。

等他再次稍稍恢复意识的时候,他看到的是婚房天花板上交错的红色绸缎,原来覃堇已经把他带回了婚房。

越桃昏昏沉沉地想着,还好,大腿还是靠谱的,没有把他丢在外面。

他艰难飘到床上,落在枕头正中央,便很快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了黑暗里。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醒来时是被一声尖叫吵醒的。

紧接是重物落地的闷响,然后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声音从楼下传来,听得不太真切。

越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伸手揉了揉眼角。眼尾被他揉得泛了红,像是用胭脂在上面轻轻抹了一道。

红色并没有因为他放下手就消失,反而慢慢地晕染开,从眼尾蔓延到唇角。

红嫁衣的鬼,雪白和殷红极致的颜色冲撞,竟让他显出从未有过的艳丽。

越桃本人对此毫无察觉,他打了个哈欠从枕头上飘起来,环顾了一圈,覃堇不在房间里。

不过这次越桃没有像昨天那么慌张,他大概已经习惯了这位大腿神出鬼没的行事作风。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往下飘,来到灵堂门口,灵堂里的景象让他愣住。

灵堂里一如既往有很多人,只是地上躺着具尸体。

陆远山仰面倒在地上,四肢摊开,皮肤青灰,嘴唇发紫,眼球暴突,眼白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嘴巴大张着,舌头微微往外伸。

人死了。

越桃在半空中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飘过去,飘到覃堇的肩膀上方,轻轻落下来站好。

两姐弟站在一边,顶着周围NPC沉默又沉重的压力,努力做出悲伤的表情。

周愿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像是在哭。但如果有人蹲下去从他下面往上看,就会发现他的脸上没有一滴眼泪,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疯狂扫视灵堂里每一个人的表情。

周星则根本连装都懒得认真装,她双手交握在身前,格外激动地看向越桃。

周愿偷偷拐了他姐姐一胳膊肘,“收敛一点。”

都什么时候了,地上躺着一具尸体,满屋子的NPC都在沉默地看着他们,他姐居然还有心思盯着那只鬼娃娃看,还想着养崽!

周星被拐了一下,这才勉强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继续假装呜咽。

何婉容推开挡在她面前的人,踉踉跄跄地冲到陆远山的尸体旁边,膝盖一软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远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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