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师傅顺势起身,抱起供桌上那碗泡着七根缝衣针的清水,围着纸新娘,一边走一边点洒在红嫁衣上,随后回归主位,高声喝唱道。

“一拜天地——”

纸新娘对着门外缓缓弯下腰。四尺多高的纸扎,弯腰的动作本该僵硬可笑,可那一刻没有一个人敢笑,只觉着诡异,那些动作、神态好似它本就是一个循着礼数长大的旧式新娘子。

“二拜高堂——”

它转过身,对着供桌上的陈文畅遗像,又是一拜,红烛的火苗“腾”地蹿得老高。

“夫妻对拜——”

它直起身,端端正正朝着遗像,深深往下拜。

就在它拜到一半的时候,白师傅眼疾手快,两根手指从那碗清水中捏起一根缝衣针,一步跨上前,撩起盖头一角。

陆山河在那一瞬间,瞥见新娘的眼珠里映着一张人脸,正是陆山河的模样。

“就是现在!”白师傅一声暴喝,“封目!”

缝衣针尖入眼,纸新娘猛地僵直身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听着令人牙齿发酸的声音。

“刺啦——刺啦——”

纸新娘整个身子剧烈抖动着,盖头甩落,此时此刻,那张原本看着还挺清秀温婉的脸,彻底变得面目狰狞且诡异。

眼睛一明一暗,明眼死死瞪着陆山河。陆山河后来回忆起往事,都还是感觉浑身发凉,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怨毒的眼神。

“山河,第二针!”陆山河快步上前拾起另一根针递给白师傅。

第二针落下,纸新娘不动了。它僵在灵堂正中,双眼各插着一根缝衣针。

“接下来还需缝五针,七针封目,才算把错认的主清除干净……”白师傅也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手也在微微颤抖。

“陈老板,给我合卺酒。”

陈德海哆哆嗦嗦端着两杯酒上前,白师傅把纸新娘的两只纸手掰动成喝交杯酒的模样,另一杯泼到陈文畅的遗像上。

酒泼下去那一刻,灵堂里所有的烛火同时矮了三寸,纸新娘的身子晃了晃。

“跑!”白师傅冲着陆山河吼道,“往外跑!”

陆山河闻言连滚带爬冲出院子。他当时满脑子就一个念头,要往有鸡鸣的地方跑。可哪里有鸡舍他哪会知道啊?

他也不管了,就一直向前跑就好了。

身后一直有“沙沙”声在追随着他。

陆山河也不敢回头,远远听见白师傅在喊:“别回头,它还认得你,等听见鸡鸣再停下来。”

陆山河在野地里不知道跑了多久,天边忽然传来一声“喔——喔——喔——”。

是鸡鸣!鸡鸣一刻,身后追赶着陆山河的沙沙声也瞬间消失了。

陆山河扑倒在田埂上,顿时感觉天旋地转。四下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了。他抬起手,想擦把脸,突然看到自己右手腕上缠着一圈红纸。

他不敢轻举妄动,就这么在田埂上躺着,直到天光大亮才敢动身返回陈家。

陆山河刚到陈家老宅的时候,一院子的人都迎了出来,打量着他。陆山河一脸困惑,想去找白师傅。

灵堂里,红绸撤了大半,纸新娘端坐在陈文畅的遗像旁,听说纸新娘是昨夜在鸡鸣之后自己跑回来的。

白师傅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瘫坐在偏房门槛上抽着旱烟。瞧见陆山河手腕上的那缠绕着的半圈红纸,眼里闪过一丝道不清说不明的意味。

“师傅,我这红纸……”

“那七针没完全封完,它便追着你去了,你俩之间的缘还未断干净,你现在算他认的半个主。”白师傅吐出一口烟圈。

“不过,它跟陈文畅的遗像拜了堂,也烧过了婚书,也算是陈家人了。”

“那怎么办呀?师父……”

“陈老板。”白师傅磕了嗑烟锅,站起来。

“在出殡前,还得再加一场,让新娘子彻底‘过门’。”

“什么意思?”

“那纸新娘还有一半的魂主在我那徒弟身上,我们需要把它与您儿子同葬一穴入土为安,葬书和墓册都得写上它的名。这也算是明媒正娶,进了你家的坟,有了名分,它就不能到处乱跑了。”

“好好好,都听白师傅的。”

那天下午,陆山河回到纸扎铺,收拾行李,准备按白师傅的嘱咐,连夜离开镇子。

几日没回来,这铺子里冷冷清清的,其他学徒都回家了。架子上的纸人还是一排排站着,白天看花花绿绿的,倒没那么可怕,可他回屋子经过那一排架子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他忍不住停下脚步,一个一个检查起来,终于发现了,那些纸人都不是他们离开铺子那天的样子。

每个纸扎人的脸都是微微偏着,下巴朝着铺门口的方向,甚是奇怪。

陆山河不敢过多逗留,立马跑到对面的长途汽车站。

可车没开出去多久,陆山河右手腕猛地紧紧抽痛。此前已经丢掉的红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绕了手腕缠了一圈,纸边紧紧贴着皮肉,怎么都扯不下来。

他越用力,红纸收得越紧,勒得腕骨生疼,像是有人在暗处牵着线的另一头,正在一点一点把他往车窗外拽。

“师父说了,跑出镇子就没事了……”陆山河小声安慰自己。

话刚出口,坐在前排的一个抱着竹篮的老太太忽然回过头,直勾勾盯着陆山河,没好气地问道:“小伙子,你在跟哪个说话呢?”

陆山河心想坏了,自己一直在后头自言自语,不晓得的人不得以为他有精神病啊,他正想解释。那老太却一把抓住他的右手一看见他手腕上的红纸圈,脸色当时就灰了。连忙松开他的手,抱着竹篮冲着司机喊,“停车!我要下车!”

天擦黑的时候,车停在半道上了。

司机从前头骂骂咧咧地回来,说是前面旧河湾的路叫雨水泡了,今晚肯定过不去了。车上的乘客纷纷怨声载道,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司机也只好把车开到一个废弃的养路站里躲雨避夜。

站房虽说不大,但是容纳他们几个过一夜不成问题。陆山河找了个角落缩起来,一刻都不敢睡。

可这几天发生的事让他已经筋疲力尽了,没一会就沉沉睡过去了。再次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站房外,狂风大作,暴雨倾注,其他乘客都睡得死死的。

突然,陆山河耳畔又响起熟悉的“沙——沙——”声,他浑身瞬间鸡皮疙瘩暴起、汗毛竖立。陆山河屏住气,两只手死死捂住嘴,身子不自觉地想往旁边的司机大哥那边靠。

“夫君……”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近,又轻又软,“你走了,谁送我上轿啊?”

陆山河浑身冷汗直冒,腿抖得几乎压不住。他想起师父的叮嘱,任凭那声音在外头叫唤,他就是不应声。

过了一会儿,他的旁边多了一张被折成方胜的红纸。在陆山河发现它的那一刻,红纸竟自己展开了。

陆山河一眼就看见了上头的字,是他和纸新娘的冥婚婚书!

“夫君,开门呐!”门把手慢慢转动了一下。

陆山河吓得身体往后一缩,后腰撞上了木笼子,笼子里的老母鸡扑腾了两下,扯着嗓子叫了几声,正是这几声不算正经的鸡鸣,门外的沙沙声却霎时停止了。

紧接着,远处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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