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弱,断断续续地,落在身上似有似无。陈良披的斗篷把身上罩了个严实,倒也无碍。

虞浓撑开窗子往屋后看了一眼,回过身,一个转眸,和男人沉郁的视线对个正着。

虞浓把姜水喝完,胃口开了,也不为难自己,又从大铁锅里舀了碗鸡汤小口地喝,就着卷饼一起,别有味道。

足足一碗下肚,她没抬头,带着疑惑开口:“你是不是跟他有仇?”

怀祯掀了一下眼皮:“谁?”

“大良哥。”

一声哥,换来男人一声不以为然的冷笑。

虞浓觉得自己被鄙视了,也冷笑一声:“不然呢,住人家的吃人家的,还不给人好脸色,换个脾气不好的,早就被人撵出去了。”

怀祯默了下,没什么情绪道:“有的人惯会做戏,莫被骗了。”

闻言,虞浓眨眼看他:“确实,我眼前,不就有一个。”

冷不丁被噎了下,怀祯心头亦是不快,只觉这女子看着绵软,实则不好哄。

甜起来是真甜,翻了脸,也是真冷。

怀祯也从不是软和性子,他拨了拨柴火,挑眉看她:“浓浓,我对你从无恶意,你自会懂得,眼下也别再拿话激我,于你并无半分好处。”

虞浓冷着俏脸,正寻思如何还回去,男人接下来又是没脸没皮的一句。

“只要是你,即便嘴中有蒜味,我也是吃得下去的。”

手上一松,蒜瓣落回了碗里,虞浓忽而又恼自己没出息,不知不觉就被男人牵着鼻子走,旋即又拿了回来,咬上一口。

“你莫吓唬人,我爱吃就吃,与你何干。”

怀祯看着女子故作镇定的模样,扯动嘴角笑了一下。

这一笑,刺眼得很。

虞浓干脆转过了身,背对着男人,多看他一眼,这心里就堵得慌。

怀祯倒像个无事人,拿过她面前的空碗放回灶台上,打了个水清洗,拧干了抹布,再把灶面擦干净。

虞浓两手托腮,心里头五味杂陈。

二人的身份算是彻底倒过来了。她闲来无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他却更像个贤惠媳妇,吃的用的一应备妥,她都无需开口,他便张罗到位了。

再这么下去,她又要动摇了。

不可。现下可不是沉溺于儿女私情的时候,找哥哥最要紧。

虞浓强迫自己收心,不能再被男人轻易蛊惑,找不到北了。

比虞浓更闹心的,当属陈良。

他越发搞不懂主子,正事不干,人也不找,陪着小姑娘在这破屋里耗着,也没见人有个好脸色。

主子却仿佛乐在其中,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还是转了性,就爱看人挂脸蹉跎自己。

陈良却是看不下去的,寻思着得想个法子,要么坐实关系快活一场,要么彻底断了联系再无往来。

盯着手上的烈酒,陈良心思难定,陷入天人之战。

长叹了一声,陈良几许寂寥地回转身,脸色一变,一瞬间定住。

男人撑着伞,眼波平静地望着他。

就这一眼,所有的小心思瞬间荡然无存。

雨来得突然,停得也突然。

虞浓裹紧外套下床时,怀祯已经不在屋里。

灶台上两只粗碗搁着,粥还冒着薄薄热气。陈良缩在柴堆上睡得直打呼,腿上的伤布换了新的,缠得齐整。

虞浓端起粥碗,不紧不慢喝完后,又把屋内扫了一眼。陈良睡得倒是沉,她这动静不小,他也没醒。

是真睡,还是装的,虞浓也无心试探,定了心神,她把荷包里的铜板拿了一大半出来搁在灶台上,不再犹豫推门而出。

却不知她前脚刚走,背后的陈良缓缓撩开了眼皮,暗暗松了口气。

可算把这尊小佛爷送走,不然他还真绷不住了。

怀祯回来时,陈良拖着伤腿直扑扑地跪下,梗着脖子道:“爷,你今日就算打死我也要—”

才开个头,男人已经不耐烦听下去,眉头紧皱,旋身离开。

陈良身子后仰,坐回柴堆上,低下了头,抹了把脸。

爹,孩儿没用,眼见主子往泥沼里陷,他也无力拉回。

还没走多久,山林里的雾气糊了一脸,虞浓擦了擦眼睛,继续往里进。

身后传来脚步声,似踩着她的节奏,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虞浓没能忍住,转过了身,美目一瞪:“你这人可真是阴魂不散,恁个读书人,好聚好散都不懂?”

怀祯依旧一身青衫,疏淡俊雅,面色平静:“山路不好走,一人独行实乃不智。”

“我认得路,不劳挂心。”

男人嗯了声,深晦的眸光定定望着虞浓,似有千言万语却不便道明。

虞浓气势不落,挺起发育颇好的胸脯,目光清泠:“你这人也是没得意思,忽冷忽热的,我猜不透你的心思,也没工夫琢磨,今后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莫要再纠缠了。”

如今也没别人了,只他和她,虞浓憋在心里的话,不吐不快。

话音刚落,虞浓想了想,又补了一嘴:“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莫要让我小瞧了你。”

见男人不语,虞浓自以为扳回一城,一时愉悦,往前走的步子都看着轻快不少。

只不过,身后脚步声不断,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

她停下来,又想骂一骂他,嘴都张开了,被前面坡道拐角晃出来的人影堵了回去。

来人有三个,均是莽夫模样,从雾里淌出来,粗布短褐,腰间别着柴刀。

当头一个黄脸汉子溜达着走的,可走着走着忽然慢下来了,眯着眼往虞浓身上打量,又朝她身后瞥去,眼神微微一变。

黄脸汉子步子迈开了往这边走,靴子踩进泥里溅起泥点子。

虞浓心里咯噔一沉,右手摸进袖口攥住了布袋。这东西她昨晚上偷偷捣的,本来是想路上防野兽的,没想到先派上了这用场。

左手同时摸到腰后绑着的短刀,在柴堆边捡的,刃钝了些,可砸人够用。

黄脸汉子走近了,看清了男人的面容,嘴张着正要喊出来,虞浓没等他出声,右手猛地一扬,辣椒粉兜头盖脸糊了过去。

急剧几下猛咳,黄脸汉子一个字没冒出来先呛了满嘴,整个人往后仰,嗷一声坐进泥坑里,两只手在脸上胡撸,一边打喷嚏一边咳,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瘦猴退了两步抬手捂眼,虞浓左手的短刀已经招呼过去了,刀背朝他肩膀一劈,那人歪了半个身子栽进水坑里。矮壮的往旁边躲了一下,靴子踩在湿泥上哧地一滑,一使劲整块泥连带人哗啦往下滑,撞在树根上趴着不动了。

看着地上东倒西歪的三人,虞浓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回头望向男人:“你若是怕,就待我身后,不要出声。”

怀祯面色不改,指间夹着两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翻过手迅速收进袖中。

黄脸汉子从泥坑里爬出来,扶着树干揉眼睛,一边吸溜鼻涕一边眯眼看过来,被辣椒粉呛走了音:“误会,大、大当家—”

闻言,虞浓扭头盯着男人。

男人面上没什么表情,下颚线微微收紧。

虞浓忽然拽住他的手腕,往坡上跑:“还不走,等人来捉啊!”

男人跟着她的步子,被她拽着往前,没有挣开。

跑了两里地虞浓才松开他,撑着膝盖弯着腰喘气,头发散了几绺贴在脸上。她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回头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山路,掌心里全是汗,热烘烘的。

“方才那人说什么,大当家的,是个什么意思?”虞浓喘匀了气才问。

袖子被她攥过的地方起了一层细褶,怀祯轻轻抚了下,满不在意地道:“这三人一看就不是有脑子的,这么轻易就中招,说胡话也不奇怪。”

虞浓瞪直了眼睛:“你什么意思?瞧不起我?”

怀祯软了语调,直直看着女子:“我倒是没见过,世间有比浓浓更有胆识的女子。”

这话勉勉强强能听,虞浓翘了翘嘴角,却道:“你别跟我打岔,也别以为说几句好听的话,从前那些事,就可以既往不咎。”

她没那么大度,落过的泪受过的气,指着就这么一笔勾销,她做不到。

何况,这男人着实古怪,待她寻到哥哥,一定要让哥哥好好查查这人。

沈镜是被疼醒的。

肋下那道伤口烧得厉害,嘴唇干得能搓下粉,嗓子眼堵着什么东西,喉管一阵钝痛。

有人在说话,一个细细的嗓音带着欢喜:“小姐!他醒了!”

沈镜皱着眉头,掀开了眼皮。

一张圆脸凑在他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一对圆眼睛亮晶晶的,丫鬟打扮,十几岁模样,见他睁眼兴奋得转头就喊:“小姐,没白救,人真的醒了!”

沈镜视线慢慢往上抬。他躺在一张雕花木床上,褥子是软的,被子是锦缎面,帐子垂下来钩了一半,从他这个角度能看见窗台上搁着一盆兰花,开得正好。

屋里的陈设精致有序,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卧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上半身光着,肋下缠了一圈白纱布,纱布底下隐隐透着药渍的淡黄色。

他的目光没有在伤处多做停留,直直往下落,落在腰腹以下。

锦被盖着他腰以下的位置,他感觉了一下,布料磨蹭在皮肤上的触感。裤腰还在,裤子是干爽的,不像被换过。

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

门帘掀开了,一名妙龄女子走了进来。

沈镜目光落在来人身上。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张鹅蛋脸,眉目清秀得像山涧溪水,干净得不带一点杂质。一件藕荷色的袄裙,鬓边簪了一朵米白珠花,手腕上一只细细的银镯子。

她走路的姿态不带响,裙摆擦过门槛时收了一下才跨进来。

“可算是醒了。”女子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他。

女子声音跟她的长相一样清润,沁人心脾。沈镜看着她,面上浮出一个虚弱笑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她先伸手拦住了。

“不用谢,”女子神情甚是坦荡,“先养伤,你伤得不轻,胸骨没断,可失血不少,大夫说至少要躺半个月。”

沈镜动了动唇:“姑娘—”

“我叫贺兰。”她主动介绍自己,“这是我家的庄子,丫鬟在路边捡到你时,你浑身是血,趴在溪沟里。当时你还有口气,我就让她们把你抬回来了。”

沈镜静静看着她。一个年轻姑娘在路边救了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却跟他说不用谢,要么心怀慈悲,要么别有所图。

她说完就转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水,端过来递给他。

沈镜伸手去接,手抬到一半牵动了肋下伤口,眉头微微拧了拧,可还是把杯子接稳了。

指尖碰到杯壁,他不动声色地掠过屋角妆台,台上搁着一只螺钿盒子。

京城时兴的样式,做工精细,不是寻常百姓家能买到的。

面上还是虚弱的样子,他抬头冲贺兰笑了笑:“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贺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从袖口抽出一方帕子递给他:“擦擦嘴。”

沈镜低头,余光扫见了自己袒露的上半身。

肩背上几道陈年旧疤横着纵着,肋下新缠的纱布底下渗着一小片淡红,这些痕迹在他身上交错,天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肩胛上照得清清楚楚。

他把帕子叠好递还给她,注意到她的目光只在他脸上停着,没有往下走。

这女子,倒是沉得住气。

贺兰接过帕子收进袖口,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要是不想活,自己跑出去,我不拦你,可你要是想活,就安分躺着。水在桌上,饭到点了会有人送来。”

她顿了顿又说,“丫鬟会给你送干净裤子,你若能换就自己换。”

沈镜靠在枕头上,嘴角的弧度没变,眼底却是沉了一下,微微颔首:“劳烦了。”

贺兰笑了笑:“公子不必客气。”

这话意有所指,沈镜并未接,扯了唇角应付过去。

门帘晃了两下才落下去,屋里的光线也暗了下来。沈镜把脸上的笑容收了,嘴角放下,垂着眼看着自己肋下那圈白纱布。

窗外传来贺兰吩咐丫鬟的声音,清清脆脆的。他听着声音,嘴角弯了一下,又抿平了。

他闭上眼躺回去,呼吸慢慢匀下来,像真的睡着了。

手搁在身侧被面上,整个人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头暂时收起了利爪的猛兽,躺在人家铺好的软枕上,由着伤口慢慢结痂。

窗外日头挪了一格,外头脚步声来来去去,烧水的、择菜的、晒被子的。

他在盘算,这庄子有多大,这小姐是什么来路,外面还在发生什么事。

丫鬟后来又进来了一回,端了药搁在桌上,小声说:“公子,药放这儿了,凉了就不能喝了。”

她说完就溜出去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男人醒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不大合适了。

沈镜睁开眼盯着那碗药,嘴角动了下,最终还是撑着坐起把药灌了下去。

他看得出这位小姐想要他活,而此时的他,也无别的选择。

窗台上的兰花在风里轻轻晃,影子投在他枕边,他隔着影儿看窗纸外面透进来的光,不一会儿就闭上了眼。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睡梦中,有村落,有爹,有妹妹。

是他心心念念,许久未归的家。

虞浓做了个梦。

梦里全是雾,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她试着伸长了手臂往前摸,摸到一手湿漉漉的凉气。

远处有人在喊她,隔着雾传过来,又闷又响,可她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哥哥。

虞浓拼尽力气往前跑,脚底下软绵绵的踩不实,她跑着跑着就急了,雾怎么都散不开。

哥哥的声音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她转着圈找,急得嗓子眼发紧,不停地唤,声音在雾里碎成几瓣零落成泥。

她猛地醒了。

胸口还在跳,那声哥的余音卡在喉咙里没完全散掉。她睁眼盯着头顶的帐子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帐子是藕荷色绸面,绣着缠枝莲,跟自己家的粗布帐子完全不一样。

她倏地转头,就见男人坐在床边绣墩上,手里端着一碗黑黢黢的汤,低头在吹热气。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亮。

虞浓撑着胳膊要坐起来,怀祯把手里的碗往旁边一搁,按住她肩头把她摁回了枕头上。力道不大,可她刚撑到一半就被压回去了,后脑勺重新陷进枕头里。

“烧才退,再折腾一回又要起来。”

虞浓被他摁着躺回去,才发现自己浑身软得厉害,四肢像被人拆了重新装过,关节里空空的使不上劲。

她偏头看了看四周。雕花床、绸面帐、墙角梳妆台上搁着螺钿盒子,铜镜擦得锃亮。窗外隐隐传来叫卖声,是卖糖葫芦的,又有一个挑担子的声音应和着从远处过来。

这不是山里,也不是村里。

虞浓撑着胳膊又要坐起来,肩头又一次被按住了。

这回怀祯按得比方才重了些,拇指压在她锁骨皮肤上,微微发烫。

“驴找到了。”他声线平平的陈述,“车也在院子里拴着,等你好了,你自个儿去领走它们。”

虞浓瞪着他:“这是哪儿?”

“我家。”

“你家在村里—”

“这是县城的宅子。”怀祯把手从她肩头收回去,重新端起那只碗,吹了吹热气递到她嘴边,“喝药。”

虞浓盯着黑乎乎的药汁,没张嘴。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屋子里的陈设。

一个教书的可买不起这种宅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虞浓盯着他问。

怀祯端着碗,没有吭声。碗沿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看着她,表情没变,可他的手指在碗壁上轻轻叩了一下,像在斟酌什么。

“你先把药喝了。”良久他才说出这么一句。

虞浓瞪了他片刻,最终还是张了嘴。药汁苦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咕了声,咳了两下。

怀祯把碗搁下,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递到她嘴边,虞浓愣了一下便张嘴叼住了,蜜饯的甜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苦味。

“你还没答我。”她含着蜜饯含含糊糊地说。

陌生的地方,摸不清男人的意图,虞浓的心也是忐忑不定。

怀祯站起了身,把空碗搁回桌上,背对着她收拾碗碟,动作不紧不慢,说话声也是不疾不徐:“你先住着,养好了身体,自己找答案。”

虞浓哪里肯:“你一个教书的哪来的—”

“歇着,别想太多。”他打断她,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我出去一趟。”

门帘掀开又落下,脚步声穿过外间,门吱地开了又合上。虞浓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听见院门合拢的声响,然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盯着帐顶绣的那朵缠枝莲看了片刻,虞浓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裹着被子靠在床头,若有所思地环顾屋内的一切,越看越惊心。

她到底惹了个什么样的人物。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后面跟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两人都穿着干净的青布衣裙,一看就是收拾过才来的。

妇人见她醒了,脸上堆起笑来,把托盘搁在桌上,福了一礼:“夫人,我叫燕娘,这是我闺女巧儿。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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