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我确定
然而,
这些,都没有存在过。
都是幻觉。
没有人说过他任何。
任何的不好。
是啊,
他从来都是善良的。他一直都知道,小时候动画片里的广告他都很喜欢看,他会提着热水去给父母洗脚,他会捡到钱就上交给老师,他还会主动给街边的乞讨的人钱……
他回到学校,校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让安心考试,让他别为其他事担忧,回去好好复习。但并没有如校长想的那样一帆风顺。
林向阳他爷没了……
……
……
过往的窒息和憋闷席卷而来。
都……过去了。
过去很久了。
他走出熟悉环境,把那些彻底丢弃,甚至遗忘,抛开过往,重新开始了新生活。
可是,为什么偏偏要告诉他这些,他明明已经放下了。他可以不再为过往的事而感到后悔了。
为什么偏偏要让他得知真相。
更加荒谬的痛苦席卷。
无法遮掩的悔意让他深呼吸一口气,那样的急促,那样的缺氧。
他沉默看着面前的沈致,只感到荒诞。
如果……如果他没有发生那些事,那么他会不会如坐在他面前的沈致这般风光。
可是,他做错了。
他失去了表情,没说话,他没有半点安慰人的心情,得知过往的这一刻,无尽悔意和让他冷静的理智就分割两派。
他平整着呼吸,让自己努力靠谱,像个成熟可靠能处理任何事的大人那样。
伸手拍了拍沈致,林向阳的手就被抓住。
沈致用的力不大,并没有弄疼他,但林向阳轻易挣不开。沈致的指甲圆润,修剪整齐,扣着他的手时,指节分明,不露棱角。
温热的……十年前如此熟悉,十年后却略过于亲密的举动,叫林向阳进退两难,他的视线仿佛无处可逃,只能落在他的手上。安静温暖,叫人无从抗拒。
“老大,你别这样。”林向阳盯着那双手,面无表情道。
沈致依旧不为所动。
椅子拉开,发出声响。林向阳起身,上前两步,双手干脆往前一伸,将沈致按进长椅里。
沈致这时候很听话地服从了对方,只双手抱着林向阳的手,好似这点链接,就能让他满足。
林向阳耐着性子,没来由地自嘲出声,垂眸,他的手被紧拽着,再看着对方那双充满血丝的眼。
林向阳说,“沈致,你清醒点,没有谁毁了谁,那是我的选择,跟你无关。”
“是我的错。是我……都是我。对不起,阳阳。都是我。”沈致不住道歉,“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是我的错。”
林向阳点头,平静道,“我原谅你了,你别在这里发癫。”
沈致嗓音嘶哑,“你不能原谅我。是我的错。”
林向阳说,“这里那么多人,你要做什么,能不能别那么难看!”
果然,很快就有人发现这边的异样。
多少人的眼神都忘这边看。
服务员过来,担忧问,“先生,需要帮助吗?”
“我朋友有些喝醉了,你先给我上点儿什么,看看醒酒的吧。”
服务员为难地张了张口,又赶紧转身离开。
沈致握住了林向阳的手,拇指在手心里轻轻划过,像羽毛那样。
“你妈妈说你流了好多血。我不知道,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甚至没有去找你。都是我的错。”
沈致说着毫无补救性的废话。
“我的哥……你他妈在说什么玩意儿???什么东西是你的错?”
林向阳发出无语呐喊,他以为只是旧识见面,哪里知道沈致犯了魔怔。
他很想带沈致去看看心理医生。
沈致这种人……怎么会。
林向阳不得不承认,他认识沈致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失态。
小学两人迟到,丢脸地被老师当着全班打手心,丢门口罚站;考试遭逢滑铁卢,被点名批评;林向阳去偷玉米把沈致丢地里被逮……沈致,沈致永远都是那样的态度,小大人一样,淡然地扛下所有事。
可现在告诉他,沈致竟然根本扛不住事。
林向阳感觉自己比对方还破防,那么多年,自己竟错看了对方。
他把人往自己衣服里面按,好像把人脸捂住了,别人就看不到他的丢脸。
他低头,压下声音威胁,“早知道你今天要这样说,我就不跟你来这里了。要哭你自己哭去。别人看着像什么样!”
这个点儿人很少,但林向阳还是看到有人举起手机。
当然,可能也不是在拍他们,或许只是在看手机,毕竟现在的人跟上瘾一样,吃喝拉撒睡都要拿着。
林向阳偏开了头,尽量避着自己的脸,无奈跟沈致一起,把脸藏起来。
在服务员上餐之前,他都不准备再露出自己的脸。
两个人隔着衣服低语。
“我现在过得没那么差,你不是都知道我要买房了?我还能亏待我自己?”林向阳说。
沈致闷闷地声音通过热气传出,“可是,你可以过得很好。比现在更好。”
更好……
这个词儿,林向阳听了无数遍,从他爸嘴里,从他妈嘴里,从每一个知道他过往的人嘴里。
问他为什么不去选择相对轻松、相对光明的坦途,为什么一定要走这条艰难的路。
就好像,他无坚不摧到,完全可以破解任何事。
他们质疑他,明明那么优秀的一个人,现在却长残了。
拿不出手,不像样,丢尽家里脸面。
好像连去墓前说一句自己的工作能养活自己,都是败坏家风。
他听了太多,耳朵已经起茧,相对已经免疫,现在却又从沈致的嘴里听到。
想表达什么吗?
这份不体面的工作,给了他活路,他比任何人期望的那样,在努力的活着。
何况,大家不都一样吗?
他们都是在走向死亡,生命最为公平,或早或晚。他连死都不怕,只是这样活着而已。
林向阳发出两声嘲讽笑音,沈致啊,这一生多顺遂的人,竟然因他陷入了心魔?
林向阳一时间不知道是先可怜他还是可怜自己,语气淡淡的,
“明明我才是被拒绝的那个,你凭什么这样。狗东西,你别以为现在这样道歉就能抢出道德高地。”
“阳阳。”
“你别说话,沈致……草。”
有种荒谬感蔓延至林向阳全身,拒绝他的人比他更厌恶那次拒绝。很好笑,很荒谬。
沈致呼吸,再次深呼吸。
他双手抱住沈致的脸,盯着对方的眼睛,“我再说一遍,这件事从头到尾就跟你没关系!你别逼我揍你。”
最后几个字,带着咬牙切齿的警告。
“如果不是我拒绝了你……”
话音戛然而止,沈致望着林向阳,他艰难开口,
像是再一次剖析自己的罪证。
沈致闭了闭眼,呼吸缓缓,视线也变得小心。
“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在拘留所里错过你爷爷最后一面。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在高考考场上连笔都拿不稳。如果不是我,你的人生不会变得毫无选择。明明该是更广阔、更高远、更好的未来。”
沈致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
林向阳冷眼旁观沈致的自白,只觉得眼前的人,不知道究竟把这些在内心里反复推导了多少次,才像如今这样逻辑清晰。
“我算过。我全都算过。”沈致说:“如果不是因为我,你的人生出现偏差的概率会降到很低,我会陪着你度过最难熬的时间,也会见证你的成功,我们不会闹到现在这样。”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来一句:“你不能原谅我。”
林向阳唇线抿直了,只脸部肌肉轻微颤动,这样的局面,迫使他想起往事。
爸爸劈头盖脸的一顿喝骂犹如眼前,他还记得,当时出了拘留所,来不及去医院换药,也来不及洗澡,匆匆赶回去。
爷爷的坟头还很新,新到只是坟头没草,泥巴被雨水压实,从旁边的沟壑里流出黄色泥水,立的字碑被雨冲刷得干净,他跪在坟前,抬头,就能看到在孙儿那一栏,写着林向阳的名字。
“你爷爷到死都在念,没有孙儿给他端灵位,眼睛都合不上。你到底去哪儿了?!你爷爷从小对你那样好,没打你没骂你,他死了还在念你,我和你妈在外面那么多年,都是你爷奶把你养大,给你吃给你穿,你不回家,家里都不吃肉。我自问没怎么养你,也没对你负多大责,可那是你爷爷!他死你怎么都能不回来!”
“你后爸有钱,就算你要认你那后爸,我也管不着你,你以后也不用管我。”林贵喘着粗气,“你爷没对不起你!林向阳,你不孝!”
许久后,林贵才抹了一把脸,五月的天,雨水密布,淅淅沥沥的雨把他脸都打湿了。
把儿子骂了一顿,他又说:“你自己好好跟你爷说。”
林向阳至今还能想起,那天他爸爸很生气,但那次他爸再生气,都没骂他龟儿。
他想着想着,叹口气。
他垂眸,把沈致放开了些许。
其实,从他的角度出发,他从未把自己的跌落和沈致联系在一起。
他现在的境遇,已经比当时好太多,好到,他已经很少再想起当年的事。
但沈致的拼凑出的逻辑,竟然在某种意义上,毫无漏洞。
甚至,让林向阳想笑。
“你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你算什么?你以为你算什么?你凭什么会觉得自己毁了我的人生?我的人生一直在我手里。”
林向阳沉下声,然后起身,把沈致按推到长椅上。
沈致的头发已经乱了,因为摩擦后,在静电作用下,飘飞浮动。
他眼里神色转为震惊,终于将难过驱逐些许。
还有些许生气的林向阳看到沈致狼狈模样,一时间没忍住,嘴角牵了牵。
“阳阳……”
“把你形象收拾一下,等会儿被别人看到两个基佬在这里演什么苦情剧。”
想到这里,林向阳还是要点儿脸皮,但已经来不及,他看到真的有人在拍他。
林向阳厉声道,“你不要害我!”
沈致问:“去车上吧?”
林向阳说,“也好,车上空间小,你要哭的时候抱我大腿不丢脸。”
沈致情绪塞满了缝,面对林向阳的挤兑,高兴地露出个不太好看的笑。
他的视线紧紧跟着林向阳,好像之前的陌生,都在刚才林向阳的骂声中,消失。
他们去服务台结账。
把解酒的蜂蜜水也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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