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想要飞,但是饿
第32章想要飞,但是饿
忧太把织织带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微微昏暗。他们在路上停留了许久,因为织织正在慢慢的变小。
起初只是一点点的变化,忧太感受到了身后的重量正在变轻,他背得越来越轻松,显得很不正常。
他感觉不对劲,于是带着织织躲进了巷子,在阴暗的角落小心的藏着。然后他抱着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的身体,一点一点的缩小了,变短,变窄,最后只余下一小捧,就像回到了梦境的海,依然还是那小小只的小精灵。
这就是童话故事,终于要开始剧情了吗?
悲伤的剧情之后,幸福才会来临吗?
忧太难过的想着这些,闷头回家,时不时瞄着身后跟着的里香。
他静静地开门,没有开灯,没有跟家人打招呼。保持着小心翼翼,双手合拢,松松的,安全的,裹着织织穿过了玄关,她躺在他的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里香也跟着游动上来。
忧太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再把织织小心地放在了自己的枕头之上。
织织还在睡。
她金灿灿的睫毛垂着,呼吸浅浅的,胸口微微起伏,室内的灯光下,她的美貌依旧惹眼,小小的脸蛋柔美可爱。忧太跪在床边看了很久,最终他还是伸出了手,用一根食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仿佛在连接彼此的心情跟那段没有见面的时光。
她今天下午明明还跟他一般高,现在的五官还是那些五官,只是小了许多许多,小到他一错眼就会以为她只是团会发光的光,而不是个傲然的小精灵。
“你看,”忧太侧过头,对浮在身后的里香说,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眼里的泪滴落了下来,一片模糊,“里香,我没骗你。”
里香巨大的身体在半空中晃了晃。她低下头,巨大的面孔凑近来看了看。然后她大嘴巴嘶哑的低低回应着,尾钩像以前的黑色发尾一样灵活,她甩了一下尾钩,表示认可忧太。
忧太笑了,眼中却噙满了泪水,心中只觉得一阵悲酸。他嘴角艰难的拉开,把织织跟枕头捧到窗前,让她安然枕在月光最亮的那一束上。
然后轻手轻脚的,翻箱倒柜地找东西。他把存了很久的零花钱都掏了出来,硬币和纸币零零散散地堆在桌上,他全部揣进了兜里,趁着天色还没黑完,悄悄地出了房间。
忧太回来的时候,天已然全黑,织织还在睡眠之中。
他把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绒布,棉花,胶水,缎带,轻轻地放在桌子上,就着台灯的光开始做起了手工。
先拿木匣子当底,用绒布铺了一层又一层,四壁都垫上软软的棉花,再用缎带系成小小的蝴蝶结们,固定好作为装饰。这些做好了,他把匣子端起来,左看右看,小心检查。
里香凑了过来,她比忧太高出太多,此刻只能弯着腰,把巨大的脑袋低下来,鼻尖几乎要贴上那个小匣子。她巨大的嘴里又发出那种含糊的嘶哑声响,像在说真好真好。
忧太轻轻地捧起沉睡的织织,把她从枕头上,缓慢的放进匣子床上,她小小的身体软软的陷入棉花堆里,金色的头发铺散开来。
他伸手,极为缓慢的,用食指的指腹,轻柔的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随后,指腹停在了她的脸侧,极轻极轻地贴了一下。
“织织様,以后,你就住在我这里吧,”他低低的诉说,“我会照顾你的,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
织织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呼吸中全然是陌生的清新味道,身体被裹在软绵绵床铺之间。她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记忆慢慢回笼。
她这才猛地坐了起来,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个小小的木匣子里。
这是哪里?
忧太呢?
织织本能的一跃,一不小心的,飞了起来,像一只小鸟,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她震惊的停顿在半空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能力?
可这感觉并不坏。她提着胆子,不由得飞了一圈又一圈,那种飞翔的愉悦感,自由自在得很舒适。
织织最后落在了这个卧室的台灯顶上,轻松的悬停着,仔细打量着这个房间,这个世界。
这个卧室的窗外是现代的街景。阳光下,一切事物都闪闪发光,透露着安心的气味,楼房,车子,马路,和平的象征啊。
日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暖洋洋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和平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令人安心的现代气息啊,太好了。
这比那个满世界都是忍者和战争的地方好太多了。
这里有电,有自来水,有亮起来的灯,有电脑!有网络!
她几乎要幸福的飘起来了。
然而这种愉快只持续了很短的一阵子,她叹息地看着自己,多少还是沮丧自己的小小体型。
这个尺寸能够变回去吗?
这是正常的社会吗?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忧太端着碟子走了进来,他脚步放得很轻,碟子里摆着一些切成细丁的水果。
他惊喜的看了过来,眼睛弯弯,“早安!织织様!”
不等织织回答,他自然的走了过来。
“家里的每个水果我都切了点。”忧太把碟子平稳的放在书桌上,蹲下身,仰视着她,下垂眼湿润的红红的,诚恳的喃喃坦白,“我不知道你可以吃哪种,所以都切了。”
织织轻巧的从台灯顶飞了下来,落在了碟子边缘。她看了看那些水果丁,又看了看忧太。
他的嘴角虽然扯着笑,但是眼神里却是难以抑制的痛苦,像是有一股绷紧的压力让他无处释放,让他只能笑出来,让人看了总觉得有些悲伤。
“忧太,怎么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
忧太顿住了,灰色眼睛垂了下来,落在了桌子上,半晌:
“没什么,没什么。”
织织颦眉,小小的眉头皱成一快,她不信,眼睛都红成那样了,“告诉我,忧太。”
“没事的,里香,我的朋友,”忧太卡顿住了,他艰难的吐露着,却几乎把字吞了进去,“里香,还在。”
“里香?”织织看着后面那个巨大的白色怪兽,她纳闷,“她在啊。你看得到吗?”
忧太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看得到啊。”
他的眼神夹杂着悔恨,自责,脸色茫然的看向了里香,眼神空白,“里香起码,还在。”
下一刻,他却双手捂住了脸,放声大哭了起来,“里香!里香走了!里香!”
织织怜悯的看着这个悲痛的小男孩,飞了过去,抱住了他的头。
虽然她心里还是茫然怎么回事,但是这件事显然给忧太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在那阵阵的哭声中,她暗自思忖,虽然里香还在后面飘着,但是走了......
难道里香人类形态走了?
然后她超能力爆发,变身怪兽了?
忧太渐渐地安静了下来,他时不时抽泣着,身体还在发抖,声音却平静至极:
“所以——”他淡淡的说,“不要一个人出去,好不好?至少让我陪着你。外面真的很危险。”
“而且,”他声音清朗,抬头,泪水打湿后的灰色眼珠子透亮,“织织様,你很特别。我们要小心啊。”
他说得很轻,很诚恳,可那双眼睛是执拗的,落在她身上,直勾勾的不移开。
织织没有说话。她看着他那双灰得几乎发光的眼睛,里面有一种她熟悉的感觉。像海浪,像潮水,缓慢的,一层一层往上涨,把岸都淹没了,还要继续漫。
熟悉的感觉啊。
*
织织安顿在忧太的卧室,已经一周多了。这段时间,忧太跟他妈妈说了不去学校,所以得以天天在家,导致现代社会明明就在外面,但是她却动弹不得。
忧太不允许她做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想发脾气,但是又感觉不应该对好心的小孩发火,只能自己暗暗忍住。
他不让她出门,说不安全;不让她出现在别人面前,说会被抓走;他把她的活动范围仅仅框在这间卧室里,甚至不让她飞下楼看看。
织织有些生气,但是又勉强保持了点理智。
她飞到窗台上,把脸贴在玻璃上看外面。楼下有小孩在踢球,皮球滚过水泥地发出嘭嘭的声响。
现代社会啊,她多想飞下去看,哪怕只是趴在树枝上看一会儿也好。
“织织様。”忧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的睫毛很长,看着她的时候,湿漉漉的眼神总是柔和到似乎不敢对她说出拒绝,笑意总是羞涩到好似胆子很小。
“我想出去看看。”织织抿嘴,坚持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忧太担心的看着她,柔和的灰色调眼睛里面全然都是关心。
“外面很危险的,”他温和的解释,“你在这里就好了。不然你先多多了解下,好嘛?到时我们再一起出去吧!”
织织不吭声,小小的眉头拧在一起,她转身,拒绝回答。
忧太安静的等了一会,悄悄地说他去端点水果,门被轻轻带上,咔嗒一声。
这个世界,她看了电视,里面的频道跟穿越前差不多,播的都是些日常的节目。天气预报,综艺,新闻,正常得不得了。新闻里讲的都是普通的事,交通拥堵,市政规划,某地的樱花开了,某地的水果打折了。
她又翻了翻书柜里的书,没有任何说明超能力的解释书,甚至课本都是正常的。
那里香到底是什么?织织咬着手指想。
她问过忧太,可忧太只说里香就是里香,再多的就不肯讲了,眼神几乎都要哭了出来。
她就没继续追问了。
织织一直认为,这个看起来长得很好说话的忧太,其实是个很够胆的孩子。
他妈妈敲过门,忧太隔着门说自己不舒服,即使他妈妈温温柔柔地劝说,忧太吞吞吐吐的还是拒绝了去学校。
他总是眼神哀求的,小心翼翼的,却总会做了一些挺让人意外的行为。
胆子,出乎意外的大。
织织觉得自己现在的情形,就像被悬挂在半空之中,外面是自由的天堂,但是她还不能出去。
她依恋的看着蓝天,只感觉自己快要透不过气了。
而且,她饿了。
这一周过去了,她越来越饿了。
一开始她没在意。忧太给她准备的食物很充足,果酱面包,水果丁,切成丝的蔬菜,每天花样都不同。可那些东西吃下去,在胃里待不了多久就消失了,像水滴大海,一晃眼就没了痕迹。
她好饿,为什么那么饿。
饿。
饿。
为什么?
迷茫之间,她恍惚觉得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她害怕自己会——
自己会——
她模糊的知道自己不能再呆了。
她决定出去。
*
隔日早晨,忧太下楼去拿早餐,里香也跟着飘了出去。织织安静地看着蓝天,歪着头想了一下,便从窗口的缝隙挤了出去。
自由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街道的噪响,汽车行驶的声音,人声,现代社会的机械声音。
她轻盈的落在一棵大树的枝桠上,树就立于人行道旁,她躲在一片叶子后面,深深地呼吸着。
自由的感觉,真好!
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好久没这种自由又散漫的感觉了啊。
没人管她,没人要求她,没任何的重量压着她。
虽然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虽然不知道忍者世界还会不会再穿过去。
可至少此刻,她是自由的,她可以站在树梢上,她还能飞,她还能到处看看。
织织心情美滋滋的四处张望。
街道上,一只漂亮的白色小猫咪骄傲的路过,那柔软的毛毛在风中飘扬,在阳光下闪着亮,闪到了织织的眼神,闪到了她的灵魂,她几乎瞬间就飘过去了。
小猫咪!
多年未见的小猫咪!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手不自觉落在了毛毛里面,好软。
啊啊啊啊啊,活着的!
有体温!
是猫咪啊!
好软,好软,好好摸!
她幸福的沉迷撸猫不可自拔,猫咪也幸福得打起了呼呼声。
然后一双手从背后伸了过来,轻轻罩住了她。
“我就知道你会跑。”
忧太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他的手掌合拢,把她圈在里面,力道不大,但是又被圈起来了。
织织不满地抬起头,忧太的脸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只有那双灰眼睛,被光线折射得几乎变成蓝色,竟然一点都不温和了,奇怪的锋利。
“你怎么找到我的?”织织踩着他的手掌,暗暗用力踩踩踩。
“织织様,我知道你在这里。”他声音依然晴朗,好像心情很好的,灰色大眼睛却毫无笑意,“每一次飞翔,每一次呼吸,我都感受得到。”
织织打了个寒颤。她一直觉得这个男孩子身上有一种让她发毛的东西,这一周他不去上学,不去社交,所有的时间都投在她身上,投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像一团慢慢缠紧的丝线。
明明只是个小孩子,为什么那么奇怪?
她依依不舍地用眼神跟猫咪告别,还是被他带了回去。一路上他的双手都拢着,没有松开,指缝之间,阳光透进来的光线斑驳,暖暖的。
但是织织却觉得有些无力,这是怎么个事啊。
他们一起回去了,又是那熟悉的卧室。
“织织様,饿了吗?”忧太贴切的问,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碟子,“来~吃吧。”
织织在碟子边边坐了下来,双腿盘着。她看着那些苹果丁,郁郁无聊的拿起一小块放进嘴里。
苹果小块甜丝丝的,汁水在舌尖化开,是很好吃的苹果。
可是她心里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苹果好吃,可是不是她想要的。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只能慢慢地吃着水果。
等里香从她面前飘过的时候,织织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黏了上去。
那个巨大的,影影绰绰的身躯在半空中浮动着,散发着某种浓郁的香。不是气味,织织知道那不是气味,可它就是香的,香的让她牙根发痒,让她胃里如火一般烧了起来,香得她几乎要等不及。
她忍了一周。
她所有细小的,理智的神经都在尖叫着说:吃,吃,吃。
她忍住了。
忍了一天,两天,忍到今天。
那么饿,她都忍住了。
她可以的。
即使忧太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几乎都看不到忧太了。她眼里只有那个巨大的香气,那香气在她视野里越放越大,越放越近,近到她的牙齿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咬了起来,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好饿。
好饿。
好饿。
快忍不住了。
恍惚之间,她看见了忧太的手臂正立在眼前。
好香啊。
下一刻,她扑了上去。
忧太只是啊的一声,却没任何动作,也没收回手。
里香却瞬间就冲了过来,巨大的阴影铺天盖地罩了下来,庞大的手掌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拍向织织。
“里香——!!!”忧太的喊声几乎撕裂了空气。
看着极速而来的里香,织织笑了。
她的嘴角往上翘,露出的牙齿细细白白的,半点威胁都没有。
里香的手掌已经落下来了,距离她的头顶不过一掌之隔——
然后里香的手臂消失了。
从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消散,变成了一缕一缕的白雾,钻进了织织微微张开的小嘴。
她满意地眯起金瞳,眼睛都笑弯了,像是吃到了什么极好的东西。
于是,她忍不住,吸了第二口。
里香的半边身体,便瞬间都消失了,那白雾源源不断地涌进她小小的口腔,她吞咽着,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饥饿感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填平,温热而充盈的金光从胃里蔓开,流遍每一个角落。
她舒服得浑身发软,金瞳湿润,睫毛上甚至挂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浑身的金光柔软的拉伸,蔓延,扩张。
好舒服。
不饿的感觉,太好了。
“不要——织织不要——!!”忧太扑了过来,他试图挡住里香残存的身体,可那些白雾绕过了他的手指,仍然往织织的方向流去,“里香,你不要攻击!里香不要!”
织织困扰地瞥了他一眼。
好吧。
她终于停下来,打了一个小小的,满足的饱嗝。困意铺天盖地涌了上来,把她的意识一层一层的裹住,在她坠入黑暗之前,眼前好像闪过了一张脸。
是那捏得极为用心的黑发,翘得很有角度的泉奈哥哥,那个番茄斑。
为什么会是他?织织迷迷糊糊地想,在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她好像听见忧太说了一句话,又好像没有。
然后一切都黑了。
*
忧太站在原地,指尖仿佛还余留着织织的体温,只是这个残留的触感在迅速冷却,就跟脸色的泪痕一样,转眼就蒸发了。
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收拢成拳,指甲陷进掌心里。
手臂上的小小咬痕清晰可见,都已经渗透出血了,可是一点也不痛。
织织不见了。
他就眨了眨眼,她就消失了。
散了,像人鱼在晨光里化作泡沫,像雪在掌心里融成一滴水,她消失的方式和从前每一次都一样,干干净净的,仿佛从未存在过。
“织织……”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极为干涩。他叫了一声,又一声,依然没有人回答。
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无力的,没用的。
里香在他身后浮动。她的半个身体消失了,从右肩往下,大半个躯干和整条手臂都不在了,她慢慢地靠近他。
“忧太,”她说,嘶哑的声音还是低低的,“我没事的,忧太。”
忧太没有回头。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牙齿咬紧,眼睛低垂着,视线落在那个小小的咬痕上。
他闭上眼睛,安静的,深入的,所有思绪往下沉淀,收到最深处,收到心口那块地方——
有呼吸。
那呼吸,极为清浅,和他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是一个细微的,几乎要被忽略的动静。
他凝神去听,才能听见那重叠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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