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是巳时。

东水的巳时热的人头昏脑涨,滚热的日头晒在青石地板上,将地面都晒的发烫,赵芝兰冲出厢房的时候,便见到顾平江面色虚白、两眼通红的站在院子中。

他的模样有些不对劲。

以往的顾平江斯文儒雅。他常穿着深绿长衫,头顶一冠白玉,行走举止间自带上位者的从容,任谁一眼瞧见他,都会赞一句儒雅文士。

可是今日的顾平江却格外狼狈。

他的发鬓松散着垂在脑后,双目泛红,下颌上还有胡茬,外裳胡乱的披着,甚至都没有系好,可以瞧见里面的丝绸中衣。

赵芝兰从厢房跨出门槛、踏出去的时候,瞧见顾平江正站在院里发呆。

他来过赵芝兰这间院子千百次,对此很是熟悉,熟悉到闭着眼睛,顺着脚下的青石板走,可以顺着石板断裂的凹陷走到每一间房门口。

院里面一共六间房,最中央是个待客的前厅,左边是个书房、再加一间卧房,右边两间卧房,后面有一个厨房,厨房后面栽了一颗青木。

青木高出屋檐许多,郁郁葱葱,遮盖出一片阴凉,一只狸猫趴在青瓦上、躲在阴凉之下,懒懒散散的晃着尾巴。

他还记得,刚搬过来的时候这颗青木不过他膝盖高,现在已经郁郁葱葱,盖了小半个天。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小院子,他藏了十来年。

他盯着那颗青木发呆的时候,突然记起来,顾柔儿小时候还爬过这棵树。

半大孩子坐在树上不敢下来,对着他可怜巴巴的哭,他将孩子抱下来,作势要打顾柔儿的屁股,将顾柔儿吓的吱哇乱叫,捂着屁股去找赵芝兰求救。

顾柔儿是他和赵芝兰之间的第一个女儿,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他特意想方设法在这院子里多留了两日。

那两日里,他们朝夕相伴,像是真正的夫妻一样。

昔日的柔情在这一刻顶上头上来,让顾平江有片刻的僵直。

他怀着盛怒而来,可是真的站到了这里,比盛怒来的更汹涌的,是他的茫然。

他不明白,为什么呢?

——

而就在这个时候,赵芝兰从门内快步踏出来。

在瞧见顾平江的那一刻,赵芝兰顿时红了眼。

“侯爷——我就知道你会来的。”赵芝兰飞快扑上前去,撞到顾平江的胸膛之中,和她的眼泪一起下来的是她的哭声。

顾了之要死了侯爷肯定是要来看他最后一眼的虽然这个孩子做了很多错事但是这是他们的孩子就算死他们也得来送一送。

“柔儿出去了说跟人约吃茶去了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姑娘我问她她也没说孩子大了什么都不跟我说。”

“了之了之昏迷着现在还起不来。”

“这孩子——”她抽泣着说:“是我没教好。”

说话间赵芝兰拉着顾平江往厢房里走一边拉一边哭道:“我总和他说侯夫人日子过得好他便想换个娘亲说来说去还是我不够好。”

顾平江混混沌沌的被她牵着从门外一直走到厢房内。

厢房之中略有些潮湿东水的屋子如果不常打理

顾了之的房间大概就是很久没被打理了现在其中就飘着一股阴霉?混了顾了之身上的血腥气和刚刚涂抹过的金疮药的味道并不算太好闻。

赵芝兰带着顾平江走到床榻前去看他们的儿子。

顾了之还是维持着最开始、她将他扔上床的姿势肩膀处往下的身子都以一个诡异?奇怪的姿势扭着那张脸白的好像瞧不出一丁点血色。

眼瞧着他们的儿子已经快没气儿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赵芝兰擦了擦脸上的泪最终还是妥协了道:“我想去给他请个大夫。”

“孩子是做错了事但他从我肚子里爬出来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能真的把他往死里逼。”

“不管他是死了还是残了我都得管一管死了我给他埋了残了我养他到死我这个当娘的得给他条路走。”

赵芝兰说这些的时候像是在和顾平江解释缘由?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理由。

她得说服她自己、去救顾了之。

做母亲的就是这样的别人家孩子做错事儿的时候能在一旁理直气壮掷地有声的说“弄死他”“生个赔钱货不如不生”“早知道直接扔恭桶里溺死”但是轮到自己的时候却总是想再教教就好了再养养就好了。

赵芝兰在说顾了之的时候顾平江就站在一旁目光定定地落在赵芝兰的脸上。

赵芝兰不是什么艳丽多姿的美人儿她人薄面窄像是夏日傍晚时的薄雾纤纤细细的绕指柔含着几分氤氲的水意像是荷塘里面的一支荷望着人的时候自带一股楚楚可怜的风味。

眼下的赵芝兰虽然上了些许岁数,少了些少女时候的羞涩柔弱,提到孩子的时候,她身上便迸发出一股慈爱,温温柔柔的绕着她,像是一把经过岁月沉淀的古琴,静静地立在他的面前。

见顾平江太久没有反应,赵芝兰疑惑的抬起头来,正瞧见顾平江神色平静、眼神陌生的站在她的面前。

“侯爷?赵芝兰似有些疑惑,问道:“您今日这是怎的了?

来看她们母子,却又一句话都不说。

“为什么?顾平江终于开口了,只是他开口问出来的话,让赵芝兰听不懂。

赵芝兰抬起来那张疲惫的脸,回问:“什么为什么?

赵芝兰太笨了。

她整个人沉浸在顾了之有可能死亡的悲痛之中,心都被浸的钝钝涩涩的,整个人像是被裹上了一层酸涩的布,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离开,对外界的反应也慢了很多。

她瞧见了顾平江与平时不符的衣裳,看见了顾平江奇怪的表情,但是她迟钝的脑子让她只会问“怎么了,而不是自己动脑去想。

她想不到。

顾平江用那双眼眸看向她,声线平和的问她:“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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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这八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赵芝兰先是懵了一瞬,随后意识到了什么。

她惊慌的站起身来,脸上先浮现出了不安,随后是恐惧,最后,她那张脸干巴巴的皱起来,语句生硬的辩驳道:“侯爷,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没有背叛过你。

“为什么?

顾平江?一次开口。

他还是问这三个字,像是执拗的想从赵芝兰的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但是赵芝兰不敢回答他,她胡乱的去瞎扯回道:“什么,什么为什么?侯爷,我听不懂你说说什么,我,我——我一直都住在院子里,我从来没有出去乱走过,我怎么背叛侯爷?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顾平江突然扑上来,死死掐住了她的喉咙!

他的手那么大,一掐上来,让人根本无法呼吸。

赵芝兰的脖颈涨出一条青筋,她“呃呃两声,拍动顾平江的手背求饶,但顾平江依旧不松手。

他的眉眼喷出火来,咆哮着?一次吼道:“为什么?为什么!

赵芝兰听见他问:“我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要害我!

赵芝兰快要被他掐死了。

吼到最后一句,顾平江似乎想

听听她的辩驳,所以松开了钳制住她的脖子。

赵芝兰终于呼吸到了一口空气,她还不想承认,挣扎着说:“不,不是我,我没有——

还在狡辩!

顾平江的最后一丝耐心耗尽,他伸出手,重重的抽了赵芝兰一个耳光:“你还敢不承认?夏掌事亲自安排你进府的事情,你以为我查不到吗?

随着“啪的一声响,赵芝兰被抽的跌倒在地,撞翻一旁凳子,而顾平江就在这样的震天响之中大声怒骂道:“赵芝兰,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李千姿不让我纳妾,我还是背着她养了你这么多年,我允许你为我生下两个孩子,我还让他们进了侯府!

“顾柔儿抢了顾瑶姬的婚事,我还愿意为她在外面铺路,我给她找干爹,给她添嫁妆,顾了之背叛你,我为你出气,我将他赶出去!我对你何其宽厚,你呢?你呢!你到底为什么要害我?

顾平江的咆哮填满整个厢房时,赵芝兰的脑袋被椅子撞的“咣当一声。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耳廓之中嗡出余震,她看见顾平江面容狰狞、唇瓣一张一合的吼着什么。

被椅子磕过的地方太疼了,疼的像是被撞出来一个大窟窿,她也许要死了。

在痛苦达到顶峰的时候,过去的记忆全都在这一刹那涌上来。

她想起来顾平江让她老实些的冷酷眉眼。

她想起来生下了之时,她求顾平江将孩子带回去,却被顾平江拒绝时候的失落。

她想起来她决定献上女儿时、顾平江脱口而出的一句“我没有白养你们。

那些记忆比椅子磕碰过的头还要痛,呼啸着要将她淹没。

但顾平江尤嫌不够,他冲上前来,重重的用靴子踹赵芝兰的脸,一边踹一边怒吼道:“我给你这么多,你到底为了什么背叛我!

她的头被踹的左右摇晃,最后干脆撞在地上起都起不来,只能趴在地上看着面前的顾平江,在看见顾平江眼底的愤怒的那一刻,赵芝兰确定了,顾平江真的想杀她。

顾平江想杀了她。

再软弱的兔子在死之前都会反抗的,就像是现在,赵芝兰尖叫着扑上前去,一口咬在顾平江的大腿上,在顾平江痛呼踹开的瞬间,赵芝兰滚到了一旁去。

她狼狈的趴在地上,第一次对着顾平江吼:“你以为你对我很好吗?

顾平江僵在原地。

“我对你不够好?他不

敢相信。

“我对你仁至义尽!”顾平江也吼:“你花的钱你住的地方你身上的衣裳都是我花钱买的!你若是出去嫁人你要不要操持家务侍奉公婆?你在这间院子里你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我除了不能给你身份我什么没给你?”

“是你给我吃穿但你没让我当过人!”赵芝兰红着一双眼颤抖着抬起头来看着顾平江一字一顿道:“你从没把我当成过一个人一样去喜欢你嘴上说喜欢我心里却从不在意我你但凡真的愿意对我好一点你都不会舍得让我们母子三人窝在这里做老鼠你对柔儿好一点你都舍不得她出去替嫁你对了之好一点了之也不会想抛弃我们母子二人去投李千姿!你的喜欢就是把我们都圈在这里当成你一个人的玩具而不是真心想给我们一个出路!但凡你肯放柔儿去个好人家养大你肯让了之出去读书有个前途了之怎么会去给李千姿当狗?”

其实这些念头赵芝兰早就有了她早就发现顾平江不是一个可以依附的人了只是她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太晚她已经没有回头路所以这念头只能深深地压在最下面她自己都不敢碰。

不碰她就可以骗过她自己。

可是现在她已经到了死路她再也骗不了她自己了。

那些藏在最下面的恨啊怨啊一股脑的喊出来喊都喊不完:““李千姿不讨好你你却依旧敬重她她还是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赵芝兰喊到最后似乎也有些疯癫了她从地上捡起来那椅子似乎也很想对着顾平江的脑袋来一下。

但太可惜了顾平江起码还是个男人就算是孤身一人来的也不是赵芝兰一个女人能打死的他反手将赵芝兰推倒抢过椅子用力砸在赵芝兰的身上。

“砰”的一声赵芝兰不动了。

她踉跄着倒在地上唇瓣颤抖着挤出来一句:“如果有下辈子我再也不想去那天的回廊。”

她人已经没动静了但一双眼还不肯闭上就那样死死的盯着顾平江。

回廊——

顾平江提着沾着血的椅子看着地上的赵芝兰眼前

似乎浮现出当初,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

那是一个夏天,他从长廊上走过,在转角的时候撞见一个丫鬟。

小丫鬟模样清丽,眉眼怯懦,被他撞上一回,惊得半天说不出话,瞧着胆小极了。

他一时起了坏心,说要将她这笨手笨脚的丫鬟发卖出去,不成想将这人吓得两眼流泪,他一时慌了神,哄了?哄。

当一个人要死在你面前时,你总会记起你们的第一面。

那时候的青葱丫鬟和现在的疯癫妇人重叠在一起,她们都是在哭,可一个娇俏可爱,另一个怨气滔天。

怎么会变成这样?

都是她,都是赵芝兰,可?都不是赵芝兰。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赵芝兰头上的血渐渐涌出来,将地面都填满,屋里的血腥气太重,重到让人喘息不过来,顾平江手里的椅子跌下去,砸在地上,半晌无声。

直到赵芝兰身上的鲜血蔓到脚下时,顾平江才回过神来。

他从厢房中转身离开,踏出厢房时,门外灼热的阳光落到他身上,却没有丝毫暖意,他只觉得冷。

穿过熟悉的院落,走出门,门外守着的是他的亲兵。

顾平江的面色很难看,也许是因为赵芝兰的怒骂,也许是因为方才动了气,总之,他脸色铁青的走出来,挤出一句“把赵芝兰的尸体处理了”,然后慢慢爬上了马车。

马车摇晃着离开小巷的时候,顾平江双目无神的看着头顶上的马车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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