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外,万顷竹海,有一山庄,名为凤凰。此地为江南一带第一大仙门姑苏林氏的仙府,不似陆家花家依山傍谷,山庄只以青竹掩映,窥得凡烟几点。

庄内粉墙黛瓦,游廊曲折,墙内墙外千竿翠竹成片,更有清泉绕庄,自山中蜿蜒成一道粼粼光波。

据说当初建立山庄时,因林氏先祖林瑛酷爱鸟类,山庄便比照凤凰形状建成,由此得名,林家校服也以飞鸟为纹路,红衣金鸟,交映生辉。

“哗——”

马蹄踏水而来,穿过山涧,越过卵石,一群少年人嬉笑扬鞭,肆意奔腾。为首的一人红衣猎猎,腰挂银刀,正是林风篁。她快活大笑着,将众人远远甩在身后,只听见她们的喊声:“大小姐——你别太嚣张!看我追上你的!”

林风篁大笑,用力一夹马腹,乌黑神驹跑得更快,红衣黑马,好似一捧踩着连绵黑峰的火烧云,从天边滚滚烧来。

山庄大门大敞,往来修士、仆妇杂役无数,人声熙攘。她们听到马蹄声纷纷回头,让开一条路后笑着问好:“大小姐回来了!”

林风篁一手拉着缰绳,一手高高扬起,大笑着冲众人挥道:“大家好啊!”

马疾如风,下一刻她已冲出好远,只一串笑声留在原地。

林风篁跑进山庄,猛一勒缰绳,乌曜立身长嘶。林风篁摸着马脖子道:“好马儿,今日辛苦你了。”

她甩蹬离鞍,将缰绳扔给马童,道:“好好喂点水草!”马童欢快答应着,林风篁跑向饭堂。

姑苏林氏的饭堂极大,几十张桌子排在一起,宗主与弟子混坐。堂口打饭的几个阿婆吆喝着今日的菜色,让众人排好队不要挤,热闹嘈杂,不像是仙府的饭堂,倒像是人间的市集。

林风篁左手端汤右手拿菜,碗中汤水满的要撒出。她猫着腰,好容易从饿狼群一样的师姐妹中挤出,中途不提防,还被人顺走一根鸡腿。她“哎哎”几声,看着对方一溜烟跑没了影,可惜双手都占满,只得笑骂:“林从懿!你给我等着!”

林从懿的声音飘飘然传来:“我又不傻,我才不等!”

林风篁撇撇嘴,一路盯紧自己的饭菜,有惊无险来到饭桌后,一屁股坐在林项华旁边。她端起汤碗一气喝完,随后舒出一口气:“啊——舒服!”

坐她对面的林听朔道:“你又没洗手!”

林风篁笑嘻嘻去摸她手,被她一掌拍开。林风篁索性绕过桌子去抓她,林听朔誓死捍卫自己干净的双手,但还是叫林风篁摸到一根手指。林风篁得意道:“你手也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听朔气得使劲打她,一边打一边控诉:“师傅!你看她!”

林项华在一旁一直笑眯眯地看她俩打架,听林听朔抱怨,才不紧不慢道:“阿琅,去洗手,跑完马一身的土,也不嫌脏。飒飒别理她,幼稚鬼。”

林飒是林听朔的名字,平时只有林项华和林风篁叫她“飒飒”,旁人都叫她大师姐。她听了这话,得意地冲林风篁扬了扬下巴,后者则扮个鬼脸,跑去洗手了。

林项华边笑边摇头:“都十九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林风篁回到饭桌,手上水珠都没擦干。她浑不在意在空地上甩了甩,抄起汤勺扒拉汤碗中的排骨,边吃边眉飞色舞讲自己跑马如何得了第一,如何将众人甩出去好远。

林听朔道:“切,你不就仗着乌曜比别的马好嘛,有本事换匹马来跑!”

林风篁反驳道:“那怎么啦,乌曜还是我亲手训的呢,别人也训,怎么没训出这么好的马来?”

乌曜还是匹小马驹时就被林风篁相中,几乎可以说是同她一起长大。只是好马多性烈,林风篁训它时颇费了一番功夫,整日里缰绳不离手,甚至还在马厩里睡了十几晚,这才训服了它。

林听朔撇嘴道:“好马是训出来的?那是挑出来的!”

她俩从小就拌嘴,一个说东,另一个一定要往西,眼看又有打起来的架势,林项华赶紧把饭扒拉完,准备溜之大吉,给她们腾出空位。

她一转身,一个小姑娘跑过来,高高举着一封信:“宗主!给大小姐的信。”

这小姑娘名唤阿茵,原是附近村镇里的孩子,家中孩子多得揭不开锅,父母亲索性送她来凤凰山庄。她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刚启蒙不久,人却极其机灵,嘴皮子也利索。林项华见她乖巧伶俐,索性叫她替自己跑腿传话,接待宾客。

先前易飏同易骁来凤凰山庄时,见她一本正经等在大门口向她们问好,她还偷笑,过后对林风篁道:“你家真有意思,这么小的小豆丁都嘴皮子了得,只怕连你家的鸡都能开口说话了。”

林风篁跳起来一把接过信,拆开一目十行地看完,眼睛顿时亮了:“陆小雪叫我出去呢!她说找到一个有意思的溶洞,里面有个有意思的妖怪,叫我一块去瞧瞧!”

林项华听了,便先不急着走。她又坐回去,端给阿茵一碟糖藕,问道:“哪里的溶洞?”

林风篁翻回来看信,道:“黑水河附近。”

林听朔“啊”了一声,道:“在西南呢,陆修远从哪听说的。”

林风篁道:“那谁知道!人传人,话赶话,就穿她耳朵里了呗。你还不知道她,不足出户,便知天下事。”

林项华倒没异议,只道:“西南之地多巫蛊、多毒草蛇虫,自己注意分寸。还有,别带着修远瞎折腾,那孩子老实。”

林风篁叫道:“娘!你真是被表面迷惑了,她哪里老实!你不知道她干的那些事......”

她没说完,林项华往她嘴里也塞了块糖藕打断她:“总之你别瞎折腾,西南是温氏的地盘,路途险峻,奇人异士也多。遇到事别硬干,该躲就躲,又不丢人。”

林风篁嚼着糖藕,含糊道:“易飏都去那除妖好几次了,哪那么吓人。她都不怕,我也不怕。”

林项华拍拍她脑袋,道:“你就非得她干嘛你也干嘛?”

林风篁咽下糖藕,道:“我可没学她啊,我是说她能干成的我也能干成,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看一看林项华,揶揄道:“还说我,娘你不也是光和人家骁姨比吗?年轻时就挣着出风头,当了宗主更是互相较劲——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易飏都跟我说了,你当年就是因为人家猎妖时先你一步,气得给骁姨头都打破了,到现在那块头皮都不长头发。”

林项华狠狠拧她一把,拧得林风篁“嗷”一声惨叫。她气得牙痒痒,边笑边骂道:“兔崽子,我说一句你有十句等着!胳膊肘往外拐啊?她怎么不说那死丫头把我胳膊掰断的事!”

林风篁鬼哭狼嚎还不忘继续惹火:“大哥莫笑二哥,你自己都跟人家争高低,干嘛不许我这么干!什么北焱灵南沧浪,那都是你们玩剩下的!你自己非要跟骁姨争高下的时候怎么不说别较劲啦?”

林听朔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她吃瘪,阴阳怪气道:“是是是,北焱灵南沧浪,人家焱灵君能干的你自然能干成——焱灵君厉不厉害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人家出门不会忘记带钱袋。”

林风篁顿时炸了:“不是说好了不提吗!”

林听朔才不管她,继续嘲笑道:“头一回离家出走,走之前豪言壮语,说什么要叫师傅看看你不是小孩了,什么离开师傅你也能闯江湖,然后钱袋也没带,刀也没拿,就这么大摇大摆走了,最后摔断腿才回了家。半路没钱的滋味不好受吧?睡野地舒不舒服啊?哎,你要没要过饭啊?”

林风篁气得也不顾被拧得青一块紫一块,扑过来要打她,林听朔灵活躲开,边躲边叫道:“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反正人家焱灵君没有忘记带钱要过饭!”

两人你追我赶,林风篁的怒吼声远远传过来:“林听朔!你给我等着!”

直到两天后林风篁与陆雪更在太湖附近汇合,她还愤愤不平道:“太过分了,她们简直太过分了,一个两个都拆我台,都向着易飏。我看她们别姓林好了,干脆姓易,去给易飏做娘做姐妹。”

陆雪更在旁边提醒她:“易飏有自己的娘和姐妹。”

林风篁气极:“陆小雪!你怎么回事!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陆雪更憋着笑,一本正经道:“关于怎样叫最好,我有不同的见解——我不觉得半夜不让我睡觉、往我枕头里倒小石子是最好的朋友干的事。”

林风篁:“你放屁!明明是你不睡拉着我聊天!再说那石子你又都倒易飏枕头里了,最后挨揍的是我!你在委屈什么!”

俩人在马背上也不消停,一黑一白两匹马马腿几乎都要绊在一处。二人就这样打打闹闹,一路从太湖来到滇南。

这日二人从林子里过了个夜,一大早沾了一身的露水,行至官道上不久,忽见前方一队人马。林风篁远远看去,看见他们大红的衣袍上跳动着火焰般的纹路,正是悬门易氏的校服。林风篁立即从马背上站起,高高立在马背上,一眼看见远处领队人,兴奋大喊道:“易飏!易少主!”

她同陆雪更策马奔上前,只见易飏校服袖口紧紧扎进护腕,足蹬黑色皮靴,纵然骑在马上也能看出个高腿长,飒爽利落。马鞍旁挂一把亮银长枪,正是她惯用的兵刃咽泉。

易飏显然也很惊喜诧异,她停下马,不等二人跑到身前,便扬声问道:“你们怎么在这?”

林风篁道:“我还没问你怎么在这呢!悬门跟这一个西北一个西南,你怎么大老远又跑这来了?”

易飏道:“滇南一带最近妖鬼猖狂,娘听说了,叫我带人来看看。”

林风篁奇道:“这就怪了,这一带是天墉温氏的地盘,要管也是她们管,你干嘛来总来凑热闹管闲事?”

易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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