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同坐在马车上时,吕贞一路闭着眼。唯独吕姝,与吕赫之聊起近况时滔滔不绝。多半是有关自己最近习得了什么手艺,还有半年前提到的府内采买账目,从头理了一遍,把几个虚报的管事换了,新进的粮油比从前省了两三成。吕赫之淡然应着,偶尔问一句人手够不够,底下人有没有怨言。
吕贞跳下车,好不容易从颠簸中回过神,正准备抬脚往院里走时,却被吕赫之叫住。她动作一滞,转过身,手扶在车辕上。吕姝见状先行告退。
只见吕赫之从怀中摸出一支细长的螺壳。淡淡的珠光,一圈一圈的纹路,还有一股从没闻过的香气。
吕贞接过来,好奇地把玩着。她拧开螺壳的顶盖,发现里面是深青色的膏体,用指甲挑了一点,在指尖慢慢晕开。质地细腻,不像寻常的石黛干涩,带着微微的湿意。颜色不浓不淡,青黑里透着光泽。
“这是螺子黛。我行军路过时,看到那边的女子都兴用这个。”吕赫之笑起来。
吕贞握住那枚螺壳,打量起来。忽然鼻子有些酸涩,“从前娘画眉时,常与我说石黛磨的手都发酸。若那时有这件物什,那些年腕上的酸疼,大约也能免了吧。”想到这里,吕贞脑中又浮现出华兰坐在妆台前的身影,但很快,又被死后那抹淡然的表情取代。
吕赫之负手站立,指节不由得收紧。他的视线对上吕贞的时,突然黯淡了一瞬,随后传来一声叹息。
“时候也不早了,回去歇息吧。”吕赫之转过身去,不再去看吕贞的表情。“贞儿,我知道,这些年我有愧于你们母女,我会尽力弥补的。”
吕贞回到院子里时,并没有立即回屋,而是站在石阶前,抬起头,望着高悬于天穹的月牙。
月啊月,你是从何时开始照拂这人间的?能不能告诉我,在另一方的娘,是否还会被噩梦惊扰,是否还会一人坐在窗前发呆。那双替人家洗衣缝补的手,如今可有人为她涂些脂膏,护一护那些年积下的皲裂?
隔日,天色大好,云薄风清。日头还没升高,空气里留着清晨的凉意。
吕贞捂嘴打了个哈欠。待到梳洗完毕,霓鹭便端着早膳进门,摆齐餐盘。
一碗粟米粥,一碟菹菜,两块蒸饼。吕贞没什么胃口,只端起碗喝了两口粥,嚼了一口蒸饼。没等吃完,外头便有小厮传话:老爷请三小姐到前厅。
到门前的时候,吕赫之正随手翻看着什么书。听到有脚步声,他便回过头来。
“父亲。”吕贞行了个礼。
吕赫之放下书,捋了捋胡须:“起的挺早嘛。不见的这些日子,可有好好读书哇?”
随后他收起笑脸,直截了当道:“你会骑马吗?”
吕贞茫然,摇了摇头。
“那正好。”吕赫之抬脚往外走,“今日无事,带你去演武场学学。我们吕家的女儿,不能连马背都上不去。”
演武场在城西,占地极广,四周夯土围墙,墙头插着各色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沙土地被踩得硬实,远远便听见马蹄踏地的动静。吕贞掀开车帘,就已看见场中不少人影。
东边是骑射的场地,几个骑兵正策马绕圈,时不时松开缰绳,弯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出,钉在远处的靶子上,闷响一声。场中央最热闹,一群年轻将领正围成一圈,中间有人踢蹴鞠,球在人缝里钻来钻去,不时传来叫好声。
吕赫之把她扶下马车,吩咐下人去牵匹温顺的马来。
一下车,空气里扑面而来的尘土味和马粪味,迫使吕贞皱起了眉。
她被吕赫之领着穿过场地,靴子踩在沙土地上,一步一个浅坑,扬起的尘土沾了裙角。有几个将士侧目看过来,又很快转回去。
吕贞随意扫了一眼四周,发现那堆踢蹴鞠的人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的袖口被随意捋到肘弯,他正侧身接球,膝盖一抬,蹴鞠稳稳停在脚面,又顺着小腿滚到脚背。旁边几个人围过来抢,他也不急,脚尖一挑,球便从人缝里钻出去,落到了几步外的同袍脚下。
不知是不是卸了甲胄的缘故,卫允嘉整个人看起来松快了许多,连眉目都柔和了几分。此时的他不像平日里那般端着,只要球到脚下,他嘴角就会不自觉弯个弧度。
卫允嘉似乎感受到了视线,忽然偏头朝吕贞那边看去。就是这一晃神,球被身后紧贴的人勾走了。
吕贞一顿,收回视线,不自觉清了清嗓子。
半晌,一匹个头稍微矮小的马被牵到她身旁。吕赫之起身,爱惜地抚摸着马头,“这匹马的母亲,曾和我在沙场上出生入死过。”他的手停在马鬃上,“那年我被敌军围困,中了箭,是它驮着我杀出来的。一路奔波几百里,一直到渭京城门口,倒下就再没站起来了……”说话间,他的神色沉下去,似是回到了很久以前。
“以后它就是你的马了,给它取个名吧。”
吕贞往后退了几步。这匹马近看泛着一层暗红的光泽,远看却又发黑,鬃毛硬挺,四腿修长。她的手轻轻落在马颈上,掌心下是温热结实的肌肉。
“弥山跨谷,逐朔追奔,”吕贞垂下眼睑,“就叫逐朔。”
吕赫之拊掌称好。正欲要说什么,却被匆匆跑来的副将打断。
副将凑在他耳后说了些什么,吕赫之皱起眉来。很快,他朝场中央一指,叫了个人来。
吕贞跟着望向那边,心中略微一沉。卫允嘉正往这边跑了过来。
……不会是让他教我吧?
她忽然觉得手心有些潮。
“贞儿,我有要事要忙,先让允嘉教你马术。”吕赫之转头,又交代了卫允嘉几句,随后便跟着副将一同消失在另一头。
这算哪门子事啊?为什么要留下我和他独处啊!
纵然吕贞心中有千个万个不乐意,表情在旁人眼里却是雷打不动的淡然。
“你心里是不是正骂我呢?”
“?”
有那么明显吗。吕贞心道。
“既然吕将军已经吩咐了,卫某定当尽心尽力,直到吕三小姐学会为止。”
卫允嘉在“尽心尽力”四个字上咬重发音,眼中一闪而过的笑让吕贞以为花了眼。
“多、谢、公、子。”吕贞咬牙切齿。
逐朔耳尖动了动,鼻间喷出热气。
“你先上马吧,我牵着你走几圈。”
于是吕贞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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