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换出的谢明烛。”

“是哪一个?”

谢明烛问完这句话,地下戏台上静得像被雪埋住。

闻烬生站在台中央。

红绳从穹顶垂下,缠住他的手腕、肩、颈,像一套旧刑具。神簿悬在谢明烛面前,纸页上的朱砂字一笔一笔亮着。

闻烬生愿以眼中血,换谢明烛出山。

愿未成。

价未尽。

这行字太旧了。

旧到纸页边缘都泛着焦黑,像当年写下它的人,手指上还沾着火灰。

秦满抱着铜铃站在台边,眼睛红红的,不敢说话。那些刚找回名字的魂影,也都望着闻烬生。

谢阿檀、谢宜春、谢素娘、谢照雪……

还有许多尚未完全凝实的影子。

她们看他的眼神并不一致。

有疑惑,有怨,有惧,也有迟来的、复杂的熟悉。

因为她们都见过他。

每一场送嫁里,闻烬生都在。

他是拦路的人。

也是送嫁的人。

是提刀来迟的人。

也是扶轿上山的人。

他曾经救过谁,也没能救下谁。

所以现在他站在审台上,没人替他说话,也没人立刻定他的罪。

她们都在等他自己开口。

闻烬生看着谢明烛。

红绳勒进他的腕骨,勒出一道血痕。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声音低而清楚。

“最初那个。”

谢明烛眼神微动。

闻烬生说:“百年前,我写下这笔愿的时候,想换出的,是最初那个谢氏明烛。”

铜铃轻轻一响。

像审台记下了证词。

神簿上的“谢明烛”三个字却忽然渗出黑血。

纸页浮出新的字。

私愿。

只救一人。

台边几道魂影晃了一下。

秦满下意识看向谢明烛。

闻烬生垂眼,没有辩解。

“是。”

他承认得很快。

“那时候我只想救她。”

红绳又勒紧一分。

血从他的手腕滑下来,顺着指骨滴到戏台上。

“我不知道这个名字后面会压上那么多人。”

“我不知道她把自己钉进神簿之后,谢家会用她的名字去吞后来的献女。”

“我也不知道,有一天她会不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盏灯。”

他抬起眼。

“我那时候很年轻。”

“年轻到以为只要付得起价,就能从这座山里抢走一个人。”

地下戏台很静。

谢明烛看着他。

她知道这不是推脱。

恰恰相反,他是在把最不体面的部分摊开。

百年前那个少年闻烬生,不是从一开始就有百年后的清醒。

他也曾经自私过。

他想救自己爱的人。

那时他不知道后来的谢阿檀、谢宜春、谢素娘、谢照雪。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写下“谢明烛”三个字时,也被愿望系统抓住了最致命的漏洞。

因为那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那是祭位。

谢明烛问:“后来呢?”

闻烬生沉默了片刻。

“后来,她没有跟我走。”

红绳上的血珠落得更快。

“我进山母庙的时候,她已经看见神簿最深处的东西。那些被刮掉名的魂都挂在愿灰里,像快灭的火星。”

“她说,如果她走,那些人会散。”

“我不信。”

“我说我可以再想办法,可以回去杀了谢家人,烧了戏台,毁了神簿。”

他说到这里,唇边极轻地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疼到极处时的一点自嘲。

“她问我,毁了神簿以后,那些没有名字的人怎么办。”

没人说话。

连神簿上的字都停了一瞬。

闻烬生低声道:“我答不上来。”

谢明烛眼前像浮出一个画面。

雨夜,红轿,山母庙深处。

少女站在火光里,身上还穿着嫁衣,腕上红绳勒进皮肉。少年握着刀,满身是血,执拗地要带她走。

可她已经看见更深的死局。

于是她回头问他:

那些没有名字的人怎么办?

这句话足够残忍。

残忍到闻烬生百年都没能答上来。

谢明烛看着他:“所以她让你许愿?”

“不是。”

闻烬生摇头。

“是我先许的。”

神簿上的愿纸剧烈一震。

他声音更低。

“我不肯让她留在里面,就自己写了愿。”

“我愿以眼中血,换谢明烛出山。”

“我以为愿望系统既然能吞人的命,就一定也能拿价换人。”

“我错了。”

他抬头,看向穹顶那一点灯芯。

“它吃价。”

“不还人。”

这句话落下,台边魂影齐齐一震。

谢明烛眼神彻底冷下来。

吃价,不还人。

她终于明白这笔愿为什么一直是“愿未成,价未尽”。

不是因为闻烬生付得不够。

是因为愿望系统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愿成。

“谢明烛”是祭位名。

他求“谢明烛出山”,等同于要把整个祭位从雾隐山拔出去。

愿望系统不会允许。

可它仍然收了他的眼中血。

收了一年又一年。

一世又一世。

它把一笔根本不可能履行的愿,变成了永远吃不完的债。

谢明烛忽然笑了一声。

很冷。

“这不叫愿。”

她看向神簿。

“这叫骗契。”

神簿上的朱砂字猛地扭曲。

像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

纸页浮出四个字。

愿主自愿。

谢明烛低头看着那四个字,眼神没有半点温度。

“自愿的前提,是知道自己许的是什么。”

“他许愿的时候,你有没有告诉他,谢明烛不是人名,是祭位?”

神簿不答。

“你有没有告诉他,换出谢明烛,等于拔掉所有献女的魂锚?”

神簿仍旧不答。

“你有没有告诉他,这愿从一开始就不会成?”

地下戏台上的愿灰忽然卷起来。

神簿纸页疯狂翻动,像不想让她继续问下去。

谢明烛一掌按住。

掌心的伤口被纸页边缘割开,血立刻洇进旧纸里。

她一字一句:

“愿主不知名。”

“愿契不成立。”

这一句话落下,整个地下戏台猛地一震。

旧傩词一行行亮起。

“问愿主。”

“问愿价。”

“问愿名。”

“愿名不实,契归审。”

铜铃声骤然响起。

不是哭声。

是附和。

无数被夺名的魂影看着神簿。她们没有大喊,也没有咒骂,只是站在那里,让自己的名字一个个亮起来。

谢阿檀。

谢宜春。

谢素娘。

谢照雪。

她们本身就是证据。

闻烬生许愿时所写的“谢明烛”,早就被愿望系统做成了假名、混名、死名。

神簿上的旧愿开始发黑。

可下一瞬,红绳却猛地收紧。

闻烬生闷哼一声。

他的右眼忽然渗出血。

血不是顺着眼角流下来,而是像从眼底一点点被抽出来,凝成极细的一缕,往神簿上飘。

秦满惊叫:“它还要取价!”

谢明烛伸手要截,那缕血却穿过她的指缝,直接落在神簿旧愿上。

纸页浮出新的字。

价已收。

不可退。

红傩面碎片在旧面库里尖声笑起来。

“你说骗契,它就能不算吗?”

“眼中血已经收了。”

“百年价已经收了。”

“他已经是愿里的人了。”

“要么继续付。”

“要么愿主入灯。”

闻烬生抬手抹去眼角血迹。

他神情太平静。

平静到谢明烛一看就知道,他又准备认这笔账。

她忽然转头看他。

“闭嘴。”

闻烬生还没开口。

她已经冷声道:“我现在不想听你说任何‘我来’。”

闻烬生喉结动了一下,竟真的没说话。

谢明烛重新看向神簿。

“价已收,不可退。”

“好。”

她垂眼,唇角一点点冷下来。

“那就换个说法。”

她提起朱砂笔,在旧愿旁边写下一行字。

已付之价,改入证灯。

神簿猛地一抖。

红绳齐齐震动,像被这句话激怒。

谢明烛没有停。

“闻烬生百年所付眼中血,不作愿价。”

“作证。”

笔尖落下时,闻烬生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像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百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付的是罪价。

救不了她,就继续付。

救不了后来的献女,就继续付。

每一次眼中血被抽走,他都觉得那是自己应该受的。

因为他没能带她出山。

因为他扶她上轿。

因为他活着,她死了。

可谢明烛现在告诉神簿:

那不是愿价。

那是证。

他活着,不是为了给愿望系统继续吃。

是为了证明这座山吃过谁、欠过谁、骗过谁。

神簿上的旧愿剧烈挣扎。

红绳一根接一根抽向谢明烛。

闻烬生立刻抬刀,斩断最前面几根。肩上的伤被动作扯裂,血一下涌出来。

谢明烛头也没回:“我让你闭嘴,没让你不动手。”

闻烬生动作一顿。

下一刻,他低低应了一声。

“好。”

他挡在她身侧,刀光横扫,将那些扑来的红绳一根根斩开。

谢明烛继续写。

证人闻烬生,见初代谢氏明烛入庙。

见谢氏改戏为婚。

见后世献女被洗名。

见愿主收价不还人。

见谢明烛非人名,乃祭位名。

每写一行,闻烬生眼中的血色便退去一分。

不是不疼。

是那些被愿望系统抽去的价,开始从债里被重新认作证。

地下戏台上,忽然亮起一盏灯。

不是穹顶那盏灯芯。

而是闻烬生脚边。

一盏很小的、黑色的灯。

灯火里浮出第一段画面。

少年闻烬生提刀冲进新娘房,割断少女腕上的红绳。

第二盏灯亮起。

他扶红轿入山,手上全是血。

第三盏。

他跪在山母庙前,写下那张愿纸。

第四盏。

他眼睁睁看着初代谢氏明烛走入灯芯,红光吞没她的身影。

第五盏。

十八年后,他在山道上拦住一个穿红衣的女孩,喊她原名:“阿檀,别上轿。”

女孩哭着问:“你是谁?”

第六盏。

他背着另一个女孩冲下山,却在牌坊前被红线勒到跪倒。女孩的名字在他嘴里反复响着:“宜春,醒醒。”

第七盏。

谢素娘、谢照雪,还有更多被改名的人。

每一盏灯都不是完整的救赎。

大多数时候,他失败了。

可每一盏灯里,他都叫过她们真正的名字。

“谢阿檀。”

“谢宜春。”

“谢素娘。”

“谢照雪。”

“谢南枝。”

“谢小蝉。”

一个一个。

没有错。

也没有混。

台边魂影开始发抖。

谢阿檀第一个抬起头,眼眶红了。

“你记得。”

闻烬生看向她。

声音低哑。

“记得。”

谢宜春问:“我逃跑时摔断了腿。”

“左腿。”闻烬生说,“你骂我来得太晚,还说下辈子要学骑马,谁也追不上你。”

谢宜春的影子一晃,像哭又像笑。

谢素娘低声问:“我死前说了什么?”

闻烬生闭了闭眼。

“你说,不要把我的簪子给谢家。”

谢素娘忽然蹲下身,捂住脸。

谢照雪看着他:“我呢?”

闻烬生声音更哑。

“你没有哭。”

“你让我告诉后来的人,不要信戏台上唱的词。”

谢照雪的眼泪落下来。

一盏又一盏证灯亮起。

那些原本看着闻烬生的魂影,眼神一点点变了。

不是原谅。

也不是感恩。

而是确认。

确认她们不只是被他当成“谢明烛”的替身。

确认这个百年不死的守山人,确实记得每一个人原本的样子。

这份记得太沉。

沉得不像情话。

更像一座活坟。

谢明烛握着朱砂笔,忽然问:“你有过离开的机会吗?”

闻烬生一顿。

红绳也停了一瞬。

谢明烛看向他。

“我要听真话。”

闻烬生沉默许久。

“有。”

台边一片死寂。

谢明烛眼神没有变:“几次?”

“每一次。”

秦满睁大眼睛。

谢明烛声音很轻:“什么意思?”

闻烬生看着她。

“每一次献女死后,山母庙都会问我。”

“忘记她,下山做人。”

“记住她,继续守山。”

“我每一次都选了记住。”

他说得很平静。

可地下戏台上的灯火却一盏一盏颤起来。

谢明烛看着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她曾经以为闻烬生是被诅咒,不能离山,不能老,不能死。

现在她才知道,不完全是。

他有过离开的机会。

不止一次。

每一次,他都可以忘掉这些死去的人,忘掉失败,忘掉红轿,忘掉傩戏,重新回到人间去做一个普通人。

可他每一次都选了记住。

不是因为不疼。

而是因为如果他也忘了,这些女孩就真的只剩下神簿里的死名。

谢明烛问:“为什么?”

闻烬生看着她。

他的眼中还有血,眼神却清醒得近乎残忍。

“因为我怕我一走,就再也没人知道你们来过。”

你们。

不是你。

这一刻,谢明烛忽然明白,闻烬生的深情不是把所有人都看成她。

恰恰相反。

他记得每一个不是她的人。

他爱过最初的谢氏明烛。

却也为后来每一个被改名的女孩做了证。

所以他痛苦。

因为他没有办法把这百年简化成一句“我只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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