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三年·五月二十日·鲸尾山
大婚。
栖云花园在夜色中如秘境苏醒。花廊上,数以万计的新鲜花瓣编织成通往圣殿的甬道,花瓣间镶嵌的人造火彩在无云的晴夜里流光溢彩,模拟着晨曦的露水,却比真正的露珠更璀璨、更永恒。
花廊旁,仿绸缎飞舞的白色雕塑被各色玫瑰簇拥——红的热烈,白的纯洁,粉的温柔,紫的神秘。雕塑中央立着翠绿的水牌,烫金字体书写着:
聂宁磊&方念初
喜结连理。
傍晚时分,新人已在神父面前宣读过誓言,交换过戒指,在亲朋好友的祝福声中拥吻。此刻夜幕低垂,宴席已近尾声,宾客大多散去,只余杯盘狼藉的餐桌、残存酒液的玻璃杯,以及——
尚未尽兴的双方亲友。
“郎才女貌,真是绝配啊!”身着淡紫色礼裙的中年妇人拍着手,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在笑容中舒展开来——尽管厚厚的粉底卡在细纹间,让她看起来像一尊正在开裂的瓷偶。她是新郎的母亲,此刻正温柔地抚摸着新娘裸露的肩头,指尖带着长辈特有的、不容拒绝的亲昵。
新娘方念初温婉地笑着,没有说话。纯白的婚纱在夜色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头纱早已取下,露出精心打理过的长发和妆容完美的脸。
“兄弟,你能娶到念初这样的尤物,真是得吃了啊!”梳着油亮背头的伴郎挤过来,西装革履也掩不住满身的酒气。他夸张地拍了拍新郎的肩,却落了空踉跄一步,然后才左右张望,“欸?宁磊人呢?”
“念初,真羡慕你嫁了一个这么好的老公~”淡粉色长裙的伴娘踉跄着挤过来,没过了伴郎疑惑的声音,醉醺醺地挽住新娘的手臂,脸颊绯红如染了胭脂的云。她是新郎的堂妹,眼神已经有些涣散。
另一位穿着粉色西装的女士见状,叹了口气,健步上前将醉酒的伴娘拉开。“好了好了,别闹新娘子了。”她转向方念初,脸上堆起笑容,“是啊,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这位是伴娘的母亲。问出这句话时,她的目光扫过她平坦的小腹,带着某种隐晦的期待。
“嗯……”方念初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我有点累了。宁磊在那边,我想和他单独说说话……要不大家先去玻璃房歇息?”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婉拒。
众人听出了弦外之音,纷纷笑着应和,前前后后往花园深处的玻璃房去了。喧闹声渐行渐远,终于,这片被鲜花和灯光妆点的角落,只剩下了一袭纯白婚纱的新娘。
以及——
角落阴影里,正与另一个男人耳鬓厮磨的新郎。
方念初站在原处,脸上的温婉笑容一点一点褪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嶙峋的礁石。她看着那个方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水面下却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她是在婚礼两个月前知道新郎出轨的。
也是在那天知道,聂宁磊的出轨对象,就在婚礼的邀请名单里。
那个雨夜,她因为未婚夫出差时误用自己的手机号点了酒店的药品外卖,以为他突发急病,便抛下手头所有工作,驾车三个小时赶到酒店。推开房门时,她却看见了纠缠在一起的两个身影——她的未婚夫,和那个她常在聂宁磊的报备信息里看见的名字、那个她曾以为是普通同事的男人。
“聂宁磊?”
她的声音在颤抖,提着药袋的手抖得厉害,塑料袋发出簌簌的声响。
聂宁磊在动作的空隙里转过头。看见她的那一刻,他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愧疚,甚至连一丝被撞破的狼狈都没有。他只是不紧不慢地提上裤子,走到门口。
然后他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手指收紧时,方念初听见了自己的颈椎在压力下发出的细微声响。窒息的痛苦让她眼前发黑,她拼命抠着他的手,指甲划破了他的皮肤,但他纹丝不动。
“如果你敢取消婚礼,”聂宁磊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带着情人般亲昵的吐息,说出的却是最恶毒的话,“我就把你锁起来,让你亲眼看着那些照片视频在网络上疯传。”
他的手指又收紧一分。
“然后,杀你灭口。”
方念初被掐得几乎失去意识,最后被他狠狠摔在地上,又补了一脚,踹出房间。
那晚,她一个人在瓢泼大雨中走了很久。
雨水打湿了头发、衣服、妆容,但她感觉不到冷。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尽了最后一丝幻想,烧干了所有眼泪,只余下灰烬般冰冷的恨意。
聂宁磊的演技太好了。
从初次约会时无微不至的体贴,到求婚时的深情款款,再到床笫之间的缠绵温存——她从未怀疑过,这个男人爱她。直到那一刻她才明白,聂家上下都知道独生子的性取向,却逼他必须结婚才能继承家业。
而她,这个渴望真爱的傻女人,成了最完美的猎物。
雨夜中,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鲜血混着雨水滴落。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坚定、不容置疑:
杀了他。
自那夜之后,直到婚礼前的两个月,她再没见过他。第二日,她在别墅顶层借酒消愁,管家仇青忧心忡忡地站在一旁,生怕醉酒的主人会从栏杆边失足坠落。
就在那时,方念初在醉眼朦胧中看见了流星。
不是一颗,是漫天流星雨,划破夜空,拖着长长的、燃烧的尾迹。
她突然笑了,把盛着烈酒的酒杯往仇青怀里一丢,对着天空大喊:
“我不想嫁给他!我希望他立刻去死!”
话音落下,仇青脸色一变,上前捂住她的嘴。“主人,您喝醉了。”
“呵……”
方念初醉得厉害,索性往管家怀中一倒。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流星真的听见了她的愿望,她感觉天空突然亮了起来——一道强光撕裂夜幕,瞬间,昼夜更替。
“无所谓……”她喃喃自语,声音渐渐低下去,“就算没有流星……我也会……实现我的……愿望……”
而此刻,酒早已醒了。
方念初站在婚礼的花园里,穿着圣洁的婚纱,看着角落里的聂宁磊,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具尸体。
她本是想亲自动手的。
但洁白的婚纱层层叠叠,束缚着行动;脚下精巧的高跟鞋,让她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她就会摔倒在草地上,要么狼狈不堪,要么扑进那个恶心男人的怀里,上演一出夫妻情深的戏码。
所以,她按照原计划,纹丝不动。
然而,计划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她看见聂宁磊的身后——那片装饰用的灌木丛里,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那是个极其瘦小的人影,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污迹,走路姿势怪异,像随时会散架的提线木偶。人影踉跄着向前,带血的手从餐桌上抄起一个空酒瓶——
然后抡向聂宁磊的后脑。
砰!
沉闷的撞击声。
聂宁磊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向前扑倒在地。那人影没有停,一下,又一下,酒瓶砸在后脑、后颈、脊椎,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骨肉碎裂的闷响。血液在草地上漫开,像某种诡异的红色花朵,花瓣延伸到方念初的婚纱下摆,染上了刺目的红。
方念初看傻了。
那个瘦小的人影——现在能看清了,是个女孩,年纪不大,满身血污——在杀人时,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甚至,在某一瞬间,方念初看见了那双眼睛的颜色:
蓝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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