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武帝从翠微山回宫,脸色阴沉,“朕难道做了皇帝,便与他们不是亲兄弟?诸王私下行踪鬼祟,心中到底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阿元上前轻轻抱住丈夫,“五表哥,你不要生气。”

她温柔道:“有阿元陪你。”

半月之后,三王世子进宫,入住承庆殿。长公主们探望侄子,借此请见皇贵妃。

阿元强撑病体,在千秋殿接接待公主们。皇贵妃头戴花冠,细小的金丝花簪簇拥雪色牡丹,卷草宝相花纹衫衣,单丝碧罗笼裙。花蕊绘彩的青纱披帛葳蕤垂地,像一片飘落的云朵。

殿中薰龙脑香,满室馥郁,皇贵妃高坐金屏凤鸟宝座,雪白手腕软软垂下,碧玺珠串微微晃动。两面敞窗,殿门大开,风过珠帘,客座后是四扇水晶屏风。

万年、永寿为昔日太宗最宠爱的公主,是阿元最亲的表姐。康和、辉和年幼,是阿元最疼的表妹。

“表妹,你得帮我!曹圭要跟我和离,陛下已经答应了。”

万年抬起面容,始终维持骄傲的姿态,“我是公主,是太宗皇帝之女!怎能被男子休弃,五哥偏心,我是他的亲妹妹,他反倒帮别人欺负我。”

小满撇嘴,是和离,又不是休弃,谁敢休弃公主?万年长公主广置面首,行事嚣张,曹圭这个驸马,几乎被全中州城嘲弄,连带曹家也丢失脸面。

那些个俊秀郎君一听要尚公主,吓得连滚带爬,畏公主如猛虎。譬如从前那个姓孟的状元郎,估计也是听说公主的威名,吓得不敢娶郡主,简直危言耸听!

今时已然不同往日,陛下可没有什么兄妹情谊,偏长公主作风一如从前。

万年趋近至阿元身前,不住哀求,“好表妹,只有你能帮我了。”父皇去世,现在的兄长不再像父皇那般宠溺她,凝视阿元惨白的面色,心怀惴惴,“表妹,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你生病时,我没再去看你。我并不是有意的......”

长公主的装扮华美,细细用珍珠、金花描绘眉心花钿,一双柳叶眉,桃花妆,戴花钗凤鸟冠,穿蹙金绣百鸟裙。高挑美丽,身体康健,素来喜好狩猎。面容光洁,眼眸灿然,浑身蓬然的生机。

阿元见到这样的表姐,又怎么忍心生她的气。

“你与驸马的事,我会和陛下商议。”她语气平静道,“阿元不会生表姐的气,永远不会。”

她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妹。

阿元尚在病中,咳嗽不止,“既不能和离,必定要安抚驸马,一是权势,二是钱财。届时,你不能心生怨怼。”

万年舒了一口气,颔首答应,随即看向另一侧的白衣女冠,正是打杀驸马、入道修行的永寿长公主。她垂首喝茶,沉默不语。

怎么不说话?

前段时日,万年、永寿侵占农田,修筑公主别院,陛下震怒不已,不仅下令斥责,更将长公主一千二百户的食邑降至五百户,只是寻常公主的份例。

万年心中一急,又要再说什么,绚丽而欲壑难填的眼睛盯向阿元。

阿元不再理睬,她并不担心表姐,却牵挂年幼的表妹。康和表妹出降两年,是她生母舒太妃定下的婚事。正逢国丧过去,德妃、惠妃主理宫务,舒太妃与二妃商议,欲将公主嫁给她母家的侄子。

那时阿元病得厉害,提起精神请来康和。寒冬凛冽,公主亲手做了一对暖膝,低垂着娇美的面容,“我是天子之女,人间的郎君,我无论嫁谁,都是下嫁。至少我嫁给舒家表哥,母妃能高兴,我是母妃所生,没有什么能报答她的恩情,我想让她高兴。”

阿元默默半响,“他们要是敢欺负你,你便归家来。”

康和落下泪来,伏在阿元肩上,喊了两声“嫂嫂”,又喊一声“表姐”。

既是生母做主,公主自己也愿意,二妃将这桩喜事报给陛下,是国丧后的大喜事,陛下加封公主食邑,赐驸马爵位,婚礼十分风光隆重。

康和出降之后,少与宫中来往,更因照顾重病的婆母,屡屡缺席宫中宴会。公主为天下女子表率,既有贤德之举,阿元特下懿旨,大行褒赏。

她今日进宫,分外沉默寡言,厚重的脂粉难以遮挡她眼下的乌青。

辉和长公主是先皇帝最小的女儿,她不如姐姐们受父皇宠爱,她懂事时父皇已搬去蓬莱宫修仙问道。她是位美丽活泼的公主,喜欢禁军的一个年轻将领,那人骑射娴熟,神俊英秀,她悄悄把心事告诉表姐。

阿元自是愿意玉成其美,做主定下这桩婚事。公主出嫁的府邸、田产等嫁资,除去宫中常例,另加厚赠。

她让两位公主近前,轻握两人的手,叹息道:“说起来,我们也好长时间没见了。”

康和哽咽不止,大滴的泪水浸湿胭粉,辉和惊讶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我只是想表姐了。”

康和讲述的是实情。她嫁给母家表哥,舒家出身寻常,全靠舒太妃,才在满京勋贵中站稳脚跟。舒家没有出众的儿郎,凭女色而贵,迟早衰败。以公主下嫁舒家,可保舒家至少百年的富贵。

公主端庄淑静,恭敬孝顺。这些年,因公主的缘故,舒家多次加封受赏,却贪心不足。舅父、舅母是长辈,时常命她进宫为丈夫和族人讨要官禄爵位。

她不愿进宫,任凭长辈如何指桑骂槐。此番妹妹邀她同行,她原是不打算进宫,辉和却道是阿元表姐的意思,又听闻夜宴突发刺客,她想来探望表姐。

进宫前夕,舅父、舅母大闹一番。

分明是有心事。辉和忧心忡忡看向表姐,阿元为康和擦去泪水,“那你们答应表姐,日后多来看看我,好不好?”

康和、辉和乖巧答应。

长公主们的车架各自离宫,曹圭从紫微殿出来,正好瞧见万年长公主的翟车,车队骤然停止,万年掀开珠帘,凤鸟金冠光耀夺目,万年高抬下颌,趾高气扬怒斥宫人。

曹圭摁住眉间,心生不祥预感。万年今日入宫觐见皇贵妃,当即恢复往昔的嚣张气焰,必是得偿所愿。他只盼陛下一言九鼎,切勿听从姜氏的耳边风。

然则万年无法满足,翟车之内,姐妹私语,“食邑之事,为何不告诉阿元?”

永寿懒惫地伸出手指,轻轻拨弄瓶中一枝白玉兰,“她真的很像父皇。”

万年不解。

永寿轻抬眼眸,冷冷清清的,“一样的吝啬!他们的宽容,只在微末的小事上。一旦触及朝廷法令,必定毫不留情。”

“倘若要追逐更多的权力,她不会帮忙,我们得去找别人。”

“你是指别的后宫妃嫔或是朝堂臣僚?”万年一时沉默,怅然道:“可是,阿元是我们的表妹啊。”

她们一起长大,是彼此的亲人。

另一侧宫道,辉和也正在劝说康和,“姐姐,你究竟有什么烦心事呢?如果你不能告诉表姐,那你讲给我听,我来帮你想想办法。”

试探问道:“是不是,因为驸马?”

康和缄默不语,只紧咬胭脂唇,泪如雨下。脸上的红艳粉末褪去,露出惨白。

辉和不禁悲从心起,“我知道,父皇驾崩了。可是,我们还有表姐啊。”像方才表姐握住她的手,她也牵着姐姐的手,笃定的语气,“表姐会庇护我们。”

送别诸位长公主,阿元乏力难起,命令毛秋,“你遣数名宫人随侍康和,发生任何变故,当以保全公主的安危为先。”

毛秋领命。

傍晚时分,陛下陪阿元到太液池边散步,幽幽的水面,夕阳下像是鲜红的血水,使她想到溺毙其中的玉珠儿,是阿元梦中最可怕的场景。

陛下牵握阿元的手,承诺不久之后,也能使千秋殿的荷花如蓬莱宫,永开不败。

阿元向陛下请求,“公主是天家血脉,身份贵重,非同寻常。和离与否,应由公主做主。”平静说起旁人,“曹驸马的事,不过寻常小事,他既有功劳,可以从别的地方补偿他一二。”

陛下一口答应。

曹圭察觉近来陛下颇为古怪,议事结束,便步履匆匆离开。他的期望破灭了,但他不肯死心。

一日,他厚着脸皮跟随陛下脚步,找准时机提及他与万年长公主的婚姻。曹圭很理直气壮,这是陛下对他的承诺。

陛下却顾左右而言,一则升迁曹圭的官职,二则选擢数名曹氏子弟入仕。

曹圭怒了,“陛下是天子,天子一言九鼎,岂可出尔反尔?”

陛下抬手轻碰鼻间,尴尬一笑,“表妹已然答应万年,朕总不能害表妹食言吧?”

曹圭强调,“可陛下是君王!”

没成想陛下当场耍无赖,“朕也为人丈夫,不能让妻子食言,只能朕出尔反尔了。”

说罢,两三步甩开,留下一个夏善,继续劝道:“曹大人,陛下有苦衷啊,还望曹大人一定要体谅啊。”

皇贵妃实在是惹不起啊。

寒风呼啸,曹圭心中戚戚然,“陛下惧内深矣,害怕那只胭脂虎。”

不久之后,宫闱发生一桩怵目惊心的惨案。

当夜,阿元正在承庆殿照顾俦儿。周王世子李叡十七岁,诚王世子李俨七岁,平王世子李俦还不到三岁,因骤然入宫水土不服,引发高热呕吐。

阿元整夜守在床边,床帐高高悬起,四角垂挂,臂间的薄纱披帛滑落在地,小儿趴在她怀中,双手握拳,梦魇中发出呜咽声。

李叡是兄长,在阿元乏力时,伸手想将俦儿接过去。

李俨默默在旁观望。他进宫时,父王告诉他,“你比你的兄弟更聪明。所以,我选你做世子。”

“你记住,皇宫之中,皇贵妃是你唯一能依靠的人。”

等他和俦儿见到大伯家的叡哥哥,叡哥哥是大哥哥,稳重可靠。俦儿大哭,“叡哥哥,我害怕这个地方。”

他没说话,其实他也很害怕。

叡哥哥蹲下身告诉他们,“别怕,大哥保护你们,姑姑也会保护你们。”

原来皇贵妃就是姑姑。

不久俦儿病了,哭着要爹娘。姑姑把他抱在怀中,整夜流泪,“可怜的孩子,可怜他这么小,便离开了爹娘。”

后来他才知道,姑姑离开爹娘来到皇宫的时候,比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小。

叡哥哥接过俦儿片刻,俦儿又大哭醒来,他只要姑姑抱。姑姑便再也不松手了,脸腮贴在俦儿的额头,轻轻唱歌哄俦儿睡觉。

毛秋闯进寝殿的时候,俦儿刚刚睡着。他轻声的,投下一道惊雷,“康和长公主的宫人来报,驸马殴打公主。”

床边只点燃一盏小灯,微红的灯色。红烛照在她脸上,像是血色。

“公主如何?”

“公主犹豫未决。”

怀中的俦儿略有不安,阿元温柔安抚怀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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