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恒元年十一月末,大雪纷飞。立于楼阁高台一眼望尽,满城长安银装素裹,恍若披上薄薄的银被。

随着一声声庄重的钟鸣,积雪缓缓摔落屋檐,也是此刻,天光乍现,出现了一抹金色,直将大片的堆雪消融。

洋洋洒洒的日光跌进了一处窗棂,窗棂之后是一面巨大的铜镜。

铜镜里的少女笑靥如花,犹如初冬第一抹暖阳,她不断朝面前人比划着两条华贵精美的锻裙。

一条如其人明丽的鹅黄长裙,胸口绣着簇簇繁花,另一条织金海棠粉裙,衬得人愈发娇艳。

“六雪,我穿哪个好?”

唤名六雪的姑娘,是从小服侍她的婢女,与云挽清称得上情同姐妹。

不待六雪伸手,珠帘外席来一道急促的声响。

“长公主,李公公在外候着呢……陛下的登基大典马上要开始了。”

云挽清的美眸掠过疑色,微微蹙起黛眉。

“奇怪,前几日皇兄不是允了我今日出宫吗?”

门外适时又响起婢女的催促声,隐隐啜泣,似是个年岁小的、心急的。

六雪闻言看向云挽清,张了张口。在得到云挽清的眼神后,转身取来了翟衣。

云挽清依依不舍将两条心爱的缎裙放下,边换上翟衣,在描金镜台前任由六雪替她重新梳妆。

虽深知云扶砚并非这般不讲信用之人,此刻派人召她,定然是有急事。

尽管如此,她的内心依旧有些闷闷不乐。

六雪眼见着自家长公主逐渐耷拉下来的脸,瞳仁一转,悄声道。

“说不准陛下是有惊喜要送给长公主呢。”

云挽清咬唇不语。

出了庭院,云挽清果真在棠栖宫门口见着了陛下身边的这位大宦官。

李公公打小跟着云扶砚,自然知晓云扶砚对这位唯一的妹妹是极致的宠爱。

倘若云挽清想要天上明月,云扶砚也会顷刻摘下赠予她。

不然也不会允诺云挽清在这样重要的日子离宫游玩,只为赶上一场灯会。

不过眼下看,陛下应当是有了别的法子……

思及此,李公公抖了抖拂尘,腰躬得更弯了,字里行间全是对云挽清的恭敬。

“长公主请移步金銮殿,大典即将开始。”

云挽清扭头,一双眸子若秋水,敛在长睫下,隐隐含着亮光,温声细语道。

“皇兄派公公来时可有讲旁的?”

李公公愣了一愣,缓缓摇头。

云挽清见状,只好耐着性子登上与云扶砚相像的软舆。

说起来,这也是当初云扶砚见她上下学堂不便,特意为她赶制。

车轮辘辘,两侧的金铃徐徐摇曳,连攀爬宫墙的枯藤也落下了半枝。

**

金銮殿。

天地祥和,流光似彩。

云扶砚立于风中,衣袂翩翩,教人看不清他的神色。身侧站着一名宦官,模样瞧着急切得很,不断往清铃传来的方向望去。

张公公瞥眼望向一样在大冬天拭汗的钦天监龚承宜,二人的目光短暂地交汇,随即收回。

张公公向前一步,抖着音。

“陛下,吉时已至。”

云扶砚淡淡睨了他一眼,目光深寒,张公公即刻收回了继续的念头,将头埋得更深。

有了这一举动,任是龚承宜如何打眼色,也彻底瞧不见了。

徒留龚承宜恨铁不成钢站在原地。

正当他思忖着如何开口,远远地便听见几道急促的脚步声。他偷偷斜眼,总算是安下心来。

是永乐长公主云挽清到了。

云挽清提着两侧的裙摆不断向这里奔来,两侧的金饰几乎要扭打到一块儿了。

云扶砚也注意到不远处的动静,凉凉掀开眼皮,却在与她目光相对时,停滞了片刻,旋即他一向冷冽的面庞犹如漫雪消融,缓缓添上了暖意。

他的妹妹就这样倏忽闯入他的视线,一如十五年前,突然而惊喜。

眸光中的她,眼里泛着明媚的笑意,暖黄的日光透过林子洒落在她脸庞,露出斑驳细碎的光影。

仅一眼,便令人沉沦。

“皇兄!”

话落,一抹明丽的身影已经奔至了眼前,小姑娘着了一袭翟衣,衣襟两侧的数对翟鸟相对而望,盘着圈圈小轮花。

云挽清从刚开始一看见云扶砚便朝他奔来,连李公公未脱口的话都没听完,哪里能料到他身后站着满朝文武百官。

正面朝她的方向望去,个个眼神中有诧异和恍然。

云挽清一时愣神,这下走也不是,停也不是,步子渐渐慢下来,发鬓间的金凤步摇也缓缓歇下。

她提着裙摆的手不由自主松了两分,正对上那双含着浅笑的瑞凤眼,漆黑的瞳孔映出她纤细的倒影。

云挽清往前两步,微微张唇欲说些什么,脚一滑,恰好踩住了垂在青石面的裙裾,直直扑向面前俊美无俦的帝王。

“皇兄……”

云挽清的嗓音细若蚊声、柔柔的,宛如有人在心头挠了几下。

就在她以为要在百官面前出丑时,她应声跌入了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鼻间悄然窜入几缕幽香。

云扶砚大手一挥,扶住她的后腰,将她圈在怀里。待她站稳后,才松开了手。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从前做过无数回,早已习惯了似的。

云挽清的樱唇若有似无擦过他隔着衣料的胸膛,倘若仔细看,龙纹帝服为首的中心似是抹上了一点朱。

云挽清仰头,两只眼眸笑得弯弯,润泽的黑眸重新点上亮光。

“我就知道你能接住我。”

赶来的李公公见到此景,心里更是一怔,同云扶砚身后的张公公对视两眼,张口提醒。

“陛下,长公主已至,大典可以继续了。”

在得到云扶砚确认的眼神后,随即松口气,扭着手上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风来,捏起嗓子喊道开始。

随之,是一道道钟声、鼓锣接踵而至,几乎轰鸣了整座皇宫,数十只翠鸟应声赶往,意图见证这盛大的登基礼。

就在最后一道礼成前,需要帝王踏上丹陛阶,阶旁刻着栩栩如生的繁多图纹。

李公公上前躬腰,轻声:“陛下。”

云扶砚颔首,示意他照常说。李公公一向忠心,得了指示,嘹开嗓子立即道。

“请陛下、永乐长公主登丹陛阶——”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尤其是当事人云挽清,云挽清听闻此话,脑中顿时清明,将其余抛之脑后,几乎是睁大了眸子扭头看云扶砚。

偏偏这人却是一副不紧不慢、无关紧要的模样。

云挽清身后是诸位大臣,大臣的议论声尤为刺耳,恍如一个个尖细的银针刺入雪肤。

云挽清虽作为皇亲,到底是名义上的。她实在做不到像其余哥哥们那样,面对各路人的目光应对自如。

她咬紧了唇瓣,樱唇几乎要咬破了。

身侧是李公公若有似无的好声提醒,前方是云扶砚如炬的目光。

“永乐。”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几秒后,云挽清似是败下阵来,小步走至他跟前,仰起头,露出微微上挑的眼尾,寻常人这样的一双美眸露出,定是妩媚的。

然而云挽清的脸庞却显得令人心生怜意、楚楚可怜,她弱弱问。

“皇兄……这样是不是不合规矩呀?”

赫然一声打断,说话的是都察院御史,罗丕。

此人既为谏官,语气自然是凌厉得骇人。

“陛下,此举甚是不妥!且不论永乐长公主是皇亲,自古帝王登基便没有女子随行的道理,陛下此举是要坏了历代帝王定下的规矩!”

云扶砚闻此言,侧侧睨了一眼,倒也没恼,反而是颇有兴致地“哦?”了一声。

“依罗御史的话,今日倒是孤的不是。”

“臣不敢。”

罗丕立马伏跪,语气丝毫没有悔改之意。

一时间气势剑拔弩张,张公公见得此景,连忙拉了拉李公公,压低声响,尽量降低自个儿的存在,瑟瑟道。

“李公公呀,这可怎么办。陛下不会一气之下杀了罗御史吧?”

任是不打算搅和这场闹剧的龚承宜此刻也忍不住嘴,盯着张公公颤栗的身子骨,顺带带动了拂尘的晃动。

“张公公莫要沉不住气,你也不是第一天待在陛下身边伺候着,陛下是什么脾性你还能不知晓?”

张公公拢了拢衣袖,双手收进另一只袖口,背对着龚承宜撇嘴,内心嘀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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