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我曹植一生爱风、爱山、爱水、爱人间闲散风月。
他们说我天生疏阔,骨里无拘,本该归迹山林,醉酒余生,做一世无牵无挂的闲散诗客。
他们叹我命途坎坷,半生被困深宫,被帝王偏执禁锢,失了自由,误了平生。
人人皆怜我。
却无人问我,我这一生真正困我的,从来不是洛阳宫墙,不是帝王皇权,不是朝野礼制。
是曹丕。
是我从小依赖、半生对立、爱恨纠缠、至死难舍的那一个人。
我七岁识他,春日西园,风软花轻。
那时他还是温柔耐心的少年兄长,会替我捡掉落的花枝,会牵我乱跑的手,会纵容我所有顽劣与任性。我不懂王侯城府,不懂人心凉薄,我的全世界,只有诗、风月,和一个永远会护着我的阿兄。
我曾信过他一句岁岁无离,信过他拉钩许诺的永不相弃。
孩童的诺言最轻,也最真。
我那时天真以为,这一生最简单的期许,便是兄长常在,风月常新。
我早早同他说过,我不要功名,不要权位,不要朝堂繁华。
我只求自由。
求山水辽阔,求诗酒从容,求余生无争。
他那时应我,字字温柔。
我信了许多年。
可年岁渐长,世事翻覆,烽烟四起,储位压顶。
我第一次看见他冷硬、沉默、疏离。
我不懂他的变。
我无心争储,无心与他为敌,我只想守着当年的西园旧梦,守着我们手足温情。可朝堂不允,世人不允,局势不允。
人人逼我们对立,逼我们相争,逼我们骨肉相残。
他开始避我、疏我、冷我。
年少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步步沉稳、步步算计、步步疏离。
我那时年少气傲,傲骨铮铮,只觉他功利薄情,只觉权力磨碎了他所有温柔,只觉昔日春风旧梦,尽数作废。
我怨他。
真的怨过。
怨他重权轻情,怨他舍我逐天下,怨他把手足情分,输给了帝王霸业。
后来他登顶九五,君临大魏。
金銮殿上,一句「唯独陈王,不准归藩」,碎了我最后一点期许。
那一刻,我只当他是报复,是忌惮,是帝王的掌控欲。
我以为他恨我昔日盛名太盛,恨我曾经被父王偏爱,恨我一身不受拘束的风骨,所以要囚我、磨我、折我。
于是我抗拒、沉默、对峙、疏离。
他夜夜召我伴驾,我只觉是桎梏。
他予我万般恩宠,我只觉是折辱。
他不肯放我半步离京,我只觉他偏执刻薄。
我日日盼归藩,夜夜盼自由。
我以为我的苦,皆是他赐。
直到朝堂众臣逼宫,满城流言四起,人人逼他弃我、放我、成全礼制。
我才第一次看见他的孤。
满朝文武劝他顾全大局,天下万民盼他公允圣明。
他却一人站在最高处,坦然而决绝,独揽所有骂名。
他说,所有非议、所有苛责、所有千古薄情之名,朕一人担之。
那一刻,我多年积攒的怨,第一次松动。
我开始慢慢看懂他。
看懂他的强势不是恶意,是惶恐。
看懂他的囚禁不是报复,是守护。
看懂他的步步紧逼,是无人可诉的孤凉。
他是帝王,坐拥万里河山,却一无所有。
天下人敬他、畏他、求他、依附他,唯独无人真心伴他、懂他、惜他。
他这一生,杀伐太多,背负太重,唯独我,是他仅存的年少温度,唯一的执念归处。
可我偏偏,是最晚读懂的那一个。
七步成诗那日,我字字泣血,问他相煎何太急。
我怨他绝境相逼,怨他不留情面。
如今回头再看,最残忍的从来不是他的逼迫。
是他步步为营布下绝境,只为换我一次低头,一次心软,一次不肯远离的确认。
他赢尽朝堂,唯独赢不了我分毫谅解。
后来我作《洛神赋》,通篇缥缈神女,满眼山河怅惘。
世人皆以为我寄情风月,伤怀山水。
唯有我自己知晓,那通篇求而不得、咫尺天涯,写的全是我与他。
写年少无猜,如今殊途。
写朝夕相伴,心意隔绝。
写明明近在眼前,却早已隔了君臣生死、隔了半生误会。
我明知他夜夜独守我一纸辞赋,明知他贴身收藏、独自咀嚼落寞,却依旧不肯主动破冰。
是傲骨,也是私心。
我怨他困住我的身,却早已不知不觉,把心留在了他身边。
岁月无声,深宫岁岁。
拉扯久了,对峙久了,相伴久了,爱恨就磨平了棱角。
我渐渐不再争自由,不再盼归藩,不再与他冰冷对抗。
我开始懂他的勤政疲惫,懂他的深夜孤凉,懂他看似偏执的禁锢之下,藏着一颗太过怕失去的心。
他这一生太苦了。
小小年纪扛起太多责任,步步血泪登顶帝位,无人可依,无人可暖,一生只剩紧绷与孤独。
是我太晚知晓。
等我真正心软、真正体谅、真正读懂他所有不得已的时候,他的身子,早已油尽灯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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