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光愣愣站在原地,嘴唇下意识动了动:“……大人?”
他尚有迟疑,对面的人却微微踉跄了一下,先前不着痕迹遮住腹部的手错开一点,边缘露出猩红血色。
恒光睁大眼,心神全被那伤口吸引。他下意识上前几步将人搀住,惊声道:“大人!”
“别声张。”徐东亭借他的力道站稳,低声道,“他们还在找我。”
恒光一时思绪错乱:“您怎么……”
“我白日就认出你了。”徐东亭鬓边渗出汗来。恒光扶着他跌跌撞撞往人少的地方去,听他断断续续地述说:“那时身边有人看守,不便与你相认。方才……方才路上有社火游街,我才趁乱、咳、趁乱折回寻你。”
两人闯进一间暂时无人的雅间,徐东亭被扶着坐下,捂着腹部的指缝间渗出更多的血,他脱力似的喃喃:“还好你没走。”
“对不起、对不起大人……我没认出您。”恒光有些慌乱地找东西给他包扎,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些哭腔,“您的声音怎么……”
干涩微哑,只能听出三分原本的音色。若不是他叫出了“恒光”,后者或许根本不会留意。
“他们不许我求救,给我喂了药。”徐东亭淡淡道,好似诸般折磨都被轻描淡写一带而过。他只在乎最紧要的:“我让你寻人求助,你可寻到了?”
“嗯!”恒光一边为他包扎伤口一边道,“大人您放心,我命贱,拼上自己的性命也不会让他们带走您!”
徐东亭面色苍白,不置可否。他低声:“暗处亦有人盯着,他们人多势众,你我今日未必能轻易脱身……”
“我们也带了人来。”徐东亭霍然抬头,只听面前的恒光一字一句道,“我们也带了人来,大人。”
——
周拾没想到自己转了个身的功夫,变故接二连三地出现。
他刚着人将恒光的本子和基本情况回报给钟渐,那边在半江楼外盯人的就传来消息,说那疑似徐东亭的蓝衣人趁着社火游街趁乱跑了,那两个侍卫正在附近找人,暗处的人也在蠢蠢欲动。
来人询问是否要出手阻拦。
周拾皱眉,只觉得哪里有些古怪。他正要动身去看看情况,心下闪念,立时觉得不妙,转头去寻恒光!
——正瞧见恒光扶着那蓝衣人踉踉跄跄进入一间空厢房。
他暗骂一声,匆匆吩咐来人不要轻举妄动,将此事报给钟渐。空厢房左右两间都有客,他随手推开人少的那间房门,不等里面的人反应,三颗珠子从他指间弹出,悄无声息地爆开,一阵红色烟雾之后,房中人瘫倒一地。
周拾放轻脚步靠近连着恒光那间厢房的墙壁,从怀中取出特制竹管贴上去,那边厢房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了过来。
他听到恒光似乎在说“我们……带人……”,面色微微一沉。
“您在这里的消息我们已经送出去了。”恒光快速道,“马上、马上就会有人来将您接走。”
外面隐隐传来觥筹交错的喧哗声,将这一室之内的沉默衬得越发紧张。恒光麻利地为徐东亭包扎好伤口,嘴里不住喃喃:“快了,快了,您忍一忍。”
或许是因为紧张,手都在微微发颤。
时间默默流淌,两人一直在留意着外面的动静。期间恒光偷偷开门往外张望了几次,仍是无果。他肉眼可见地紧张焦躁起来。
他见徐东亭的脸色越发差,便将他扶到内间的卧榻上,将要转身时被对方一把握住衣袖。徐大人虚弱道:“你……去哪里?”
“我们是意外进入这里。”恒光解释,“我去把平安扣挂到门外,这是我们之前约好的暗号。他们看到,能更快找到我们。”
他扯下腰间的平安扣,将房门推开一点小缝,匆匆忙忙将其挂在门外,左右张望了一下赶紧关上门。回身凑近徐东亭低声道:“大人,我看到来接应的人了。”他顿了一下飞速道,“他三十余岁,穿褐衣,留一圈胡子,左边眉毛上有颗痦子。除了平安扣外,我们还有一句暗语,上句‘蒹葭苍苍’,下句‘在水一方’,您一定记好。”
徐东亭察觉到什么:“恒光,你……”
“我刚刚开门时也看到今天跟着您的侍卫了,他们也在找您,可能会撞上我们来接应的人。”恒光伸手取下徐东亭头上的帷帽,自己戴好,眼睛睁的大大的看他,“我装作您,把他们引开。”
“不……”徐东亭去抓他,“恒光……”
恒光怕的手一直在抖,但还是坚定道,“您的命更金贵,大人。您之前也说过会不计一切代价查明楚州的事情。您待在这里哪里都别去,我们的人马上就到。那位……那位大人已经等您很久了。我只是出去引起他们的注意,到时候把帷帽一摘谁也找不到我,我不会有事的。”
他好像是想笑一下,但却比哭难看。倒退几步冲徐东亭跪下重重磕了个头,他转身拉开房门。
徐东亭下意识往前伸手,似乎是想留住他,但不知是伤口太疼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
“我们的人马上就到,您一定会没事的。”
恒光最后似是留恋地看了他一眼,坚定地离开了。
——
“丞相。”
周叶将半江楼那边的消息呈给钟渐,连同恒光的小本子。
不远处的桌案上放着一口未动的膳食,深秋的寒意下那点热气儿早就消散殆尽。钟渐将纸条展开一眼扫过,沉吟片刻,拿起恒光的本子,细细翻阅起来。
周叶低声:“恒光已经和那疑似徐东亭的人通了身份,此刻正在一处。周拾不曾露面,仍在暗处。”
虽说有周拾在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但他其实不太明白钟渐为何将这样重要的事交给恒光。他心知论和徐东亭的熟悉度恒光最是适合,却也有些不解钟渐这样看重一个徐东亭身边的书童。那并非仅仅来自钟渐天性的温柔或对少年人的不吝教导,而是实实在在的一种赋予其责任的重视。
却听翻页的声音微微一顿,钟渐突然开口:“那不是徐东亭,去接人。”
——
“那不是徐大人。”
周拾在恒光出门后的第一时间也来到了门外,刚和恒光对上目光便正撞上这一句。
他神色一凛,拎起恒光往楼外掠去。同时示意所有人撤离。
他们带的人未必能扛过裕安郡王手下的人,毕竟他的母亲曾掌握着江湖赫赫有名的“绝魂庄”。此行的目的本就是刺探,若是遇上了真的徐东亭,拼一把也值。但这个确定是假的,他们不跑还等什么?
刚掠出半江楼外一里,就见一簇黄色烟火直冲云霄。周拾回头只见恒光出来的那间厢房窗户大开,一个蓝衣人正站在窗边,朝着他们的方向举起了弩箭。
周拾嗤了一声,摘下恒光的帷帽反手掷出。那一瞬帷帽中编织的竹节与箭矢寸寸相撞开裂,两相冲击之下一起落于地面。阴影中寒光四起,无数暗器冲向踏瓦前行的两人。周拾一把将恒光扛在肩上,身形轻盈如鹞鹰起落,将那些明枪暗箭统统躲了过去。
他正预备带着人溜几圈,将人完全甩开再回去。前方小巷子里突然跃起一个人,扯着一条长绸迎面而来。
他眼前一亮:“副统领!”
周叶黑布遮面,快速道:“公子命我来接应。你带恒光回去,扫尾的事交给我。你的迷魂珠给我几颗。”
周拾从怀中抓出一把比先前用在厢房中剂量更大的珠子,两人错身而过时一扬手抛了过去。蓝色长绸如同流水起伏错落,眨眼间周拾与恒光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周拾带着恒光回到林子衿的別庄,绕过庄内明里暗里的护卫看守,落入钟渐暂居的小院中。
却见一人提灯站在廊下,似乎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身形清癯,梅姿鹤骨。
“回来了?”
钟渐笑。
周拾将肩上的恒光放下来,冲钟渐行礼。半晌见恒光没反应,强行将人提溜起来,露出一张早已无声无息哭得满面是泪的脸。
“哎呦这是怎么了?”钟渐身后的周柒好奇打量着他,“哭成这样,周拾,你欺负他了?”
“你放……”周拾跳脚,想到钟渐在这里赶忙把最后那个字咽下去,“他觉得最后掉链子了,丢脸呗。”
“……他不是徐大人。”恒光呜呜咽咽,“我暴露了,把事情搞砸了!”
“也没搞砸吧。”周拾略有嫌弃地看着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不是还有我呢。”
钟渐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做得好。”
周拾嘴角压都压不住,他偏头咳了一声:“多谢公子……其实恒光也可以了,他都决定让他们走了,谁能想到最后那假货又杀了个回马枪。”
“我知道。”钟渐眉眼温柔,他一手提灯,一手绕过恒光肩背安抚地拍了拍。少年人忍不住攥住那截熏染了淡淡药香的衣袖,耳边是长者轻声的安慰:“……我知道,你也想东亭了。”
小声的呜咽微微一顿,恒光再也忍不住,贴近钟渐怀中泣不成声。
“他有那么几分、学得真像大人……我盼着他不留我,又盼着他留我。”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钟渐仔仔细细将他哭湿的额发拨开,耐心道:“我知道。”
周拾看着他赖着丞相哭的不成样子,摇摇头,冲天又翻了个白眼。周柒绕过来搭他肩膀:“你要不要哭一哭啊?哥哥的肩膀借你呀~”
“滚啊!”周拾抬脚踹他。
周柒笑嘻嘻地躲过去:“公子!我去小厨房端菜!”
“等下。”钟渐叫住他,“我记得阿伍今日也跟着出了任务,你顺道看看他回来没有。叫他也来,一起用个晚膳。”
恒光很快平复下来,被钟渐揉揉脑袋,就让周拾拎着去洗脸换衣服。他后知后觉自己哭成那样十分丢人,来到正屋后臊眉耷眼,脸红得要命。周柒端着几个托盘稳稳当当地进来:“公子,阿伍还没回来。”
钟渐一怔:“算算时间,不应该啊。”
恰在此时,院中传来轻微声响。片刻后周叶迈入正屋,身后却还跟着一人,正是阿伍。
“寒山酒庄那边有人撤离时出了纰漏,幸有阿伍兄弟帮忙。我去时他正帮忙遮掩断后。”周叶解释。阿伍在他身后朝钟渐沉默拱手,他握着自己那把不起眼的长剑,鞘上纹路粗糙,并非名品。
钟渐的目光轻轻落在那把剑上,很快移开,颔首:“阿伍先生,辛苦。”
“……不敢。”阿伍愣了一下,再度回礼。
“可有伤亡?”又转向周叶。
“寒山酒庄那边一人轻伤。”周叶禀报,“撤离的指令很及时。今日任务调派人手一直由周拾负责,后续伤情和奖赏情况不如继续由他跟进。”
“为将之道,理所应当。”钟渐点头,回身点点周拾,“可要好好同你们副统领学。”
众人落座开饭。阿伍留意到只有自己与周叶桌案上摆了酒,自己桌上的还是平素自己喜爱的松醪酒。再环顾一圈,各人桌上应都摆着自己喜欢的菜食,因为恒光面前的小案上至少放了三四种他平日爱吃的小食。
耳边传来钟渐与周叶的闲聊:“今日与先生手底下的人交手,他们身手如何?”
“不错。”周叶答得很谨慎,“但只有两三人有当年绝魂庄的功夫与水平,先生身边这样的实力不知有多少。”
”有,但不会多。“钟渐搅了搅面前的药膳,“绝魂庄的势力自他母亲死后大半都落入他父亲手中,他当年死里逃生,能带走的人不多。”
他眉眼微垂,突然道:“先生身边那名年长的高手,你若与他对上,有几分胜算?”
周叶确认目的:“是要杀了他,还是?”
钟渐沉思:“从他身边抢人,不用甩开,只与他周旋。”
“不曾交手,不敢称十足把握。”周叶斟酌后答道,“只如公子所言,拖他一日绰绰有余。”
钟渐便颔首,没再继续说下去。他倏地抬眼,正对上阿伍悄悄打量的目光,微微一笑,色如春温。
阿伍起初一惊,见他并不计较自己有意旁听,便也告罪似的举了举手中酒杯,自己饮尽了。
想想也是,既然在此时公开讨论,想来也并不避讳他。
他从前因身怀秘密,又察觉公子深不可测,不敢也不愿过多接近,只遵着命令做好交给自己的每件事。但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些时日,公子他们……似乎比从前更信任他了。
晚膳过后,便要理一理今日的事宜。恒光将他与周拾分离后,与那假“徐东亭”相处的经历仔仔细细讲了出来。周拾的疑惑早就憋了许久,闻言立刻问道:“那你如何确定那不是徐大人的?”
他眼见恒光犹犹豫豫一天都没完全确定真假,怎么就那一会儿功夫就笃定了?
恒光叹气:“徐大人曾说人命不分贵贱,也不许我因仆从身份自轻自贱。我不确定那一定是大人,用这种话试探了两次,他都不曾反驳我。我那时就开始生疑了。
“但真正让我确定的,是他绝不允许我用自己的安危换他的。真的徐大人会留住我的。”
他有些黯然。大概在半江楼的那场告别里,他真心希望那就是徐东亭。
“做得很好了。”钟渐摸摸他的头,“即便暴露了身份,你也没有被蒙骗,及时发现那不是徐东亭,还能自己脱身。你这样的年纪有这样的急智,是很了不得的事情了。”
恒光有些惶然:“可我怎么会暴露身份?我今日有易容,那个假的徐大人为什么能直接叫出我的名字?”
钟渐想了想:“你是先听到他叫你,然后与他对视;还是先与他对视,然后听到他叫出了你的名字呢?”
“我听到有人叫我,转头去找,就见到他站在那里看着我。”恒光糊涂道,“这有什么不一样吗?”
钟渐刚要开口,突然掩袖咳嗽起来,周叶忙上前为他顺气。丞相微微一抬手,正在为他泡茶的周拾便接着为恒光解释:“当然不一样,他可能只是在诈人。”
“什么?”
“我们跟了他们一天,对面又不全是废物,多少能感觉到吧。他们大多数时候都在半江楼,就会猜半江楼内一定有人监视。半江楼只有二层有座位临栏,二层以上全是不临栏的雅间。若是监视,一层二层最有可能。一层靠的太近容易暴露,二层更佳。”
周拾道:“他们看我们迟迟没有动静,大概想在临走时赌一把。那个假的徐东亭装作逃脱,站在二楼人多的地方喊几声“恒光”,谁有反应,谁就有问题。从你转头的那刻起,就已经暴露了。”
他撇了撇嘴:“这方法实在冒险,多喊几声可能就露馅了。偏巧那个时候我不在,你又没多少这种经验。”
他放了炮制好的干桂花,还有祛寒的药包。细碎的金色花朵在沸水中舒展,蒸腾出浅淡的香气,与清苦的药味纠缠。周拾盖上壶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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