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面爬行的巨蟒发出细微的声响,正上方的兽骨吊灯倾泻下冷调的光芒。迷幻的光线将少年的五官描摹得清晰的同时,也使那头柔软的黑发呈现出蛇鳞似的光泽。

兴许是这个发现太过新奇,使得伊内斯重设门上的禁制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尖塔里的禁制不算复杂,建立这里的时候,伊内斯就没想着要防着别人。

但对于一周前还脑袋空空的[奥托]?

伊内斯绿色的眼瞳缓慢挪动,直到在漆黑的石梯处停留片刻,那道熟悉的声音才传了出来。

“他打你了?”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不属于这座古堡的气息,昆西的五感向来比旁人敏锐,见伊内斯抬手,不紧不慢地将脖子上的那条项链扯下来,差不多也就猜到了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

昆西:“你活该的。”

在书房里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人的昆西,本想跟上伊内斯的脚步,结果走到一半就被那位突然到访的老家主拦住。

昆西听那位老人说了很久的话,听了一会才意识到那件礼物实际上并不出自伊内斯之手。

但不管是不是出自伊内斯之手,总归是伊内斯暗示的结果,以伊内斯对他那位父亲的了解程度,哪能不知道对方会送[奥托]什么东西。

项链上用于装饰的珍珠在外力的作用下滚了一地,伊内斯顺着其中一颗滚动的痕迹往前看,直到看到水晶棺上倒映出的自己的模样,才明白昆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德莱文家向来以标志性的白金发为傲,或许是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待久了,伊内斯的皮肤也比寻常人要白些。

他原本如绸缎般散在肩后的长发因着刚才的争斗变得有些凌乱,颈间凹陷进去的青紫色淤痕,衬得青年那双低下一些的墨绿眼瞳格外可怖。

“我还以为他会感谢我呢。”昆西听见伊内斯这样自言自语道。

青年的语调轻闲又慢,由于侧对着昆西,垂下的发丝挡住了大半张脸,叫人很难从中分辨出喜怒。

“他学的那本书,可是我几年前写的。要不是我,他还在当个脑袋空空的白痴,真是恩将仇报,是非不分……”

伊内斯刻意省略了自己让迟阔留下一只眼睛当做赔罪的发言。

伊内斯观察到,似乎就是自己说出这句话的下一刻,来上门找自己麻烦的迟阔,有那么短暂的几秒,是真想勒死自己。

[没听清的话就再和你说一遍]

[我对你的那位心上人不感兴趣,你要是能保证他离我弟弟远一点,我自然也不会理他。但你要是连管都管不好,还三番四次地放他来我这里找死……]

完全立起来的黑色巨蟒,在这一刻张大了嘴,似乎是打算像往常一样将袭击主人的敌人吞之入腹。

然而在它露出尖牙的前一秒,映在那深绿色眼瞳中的少年就莞尔一笑,松开的手掠过伊内斯垂在肩上的发丝,手背顺势挥过巨蟒的头部。

那可真是好清脆的一声。

巨蟒是被伊内斯从小蛇养大的,这么多年陪在伊内斯身边,除了进食就是睡觉,突然被向来乖顺的食物给了一巴掌,还真被砸蒙在了当场,疑惑地瞧了站在原地不动的主人一眼。

[谁都一样,你和加尔瓦多都是]

[再有下一次,我可不客气了]

少年的长相本就优越,这么眉梢扬起,笑着近距离地同自己说话的时候,那股倔傲的意味就从打不断的骨头里透了出来。

伊内斯想起那天也是。

一个教室里那么多穿着同样制服的人,光背影迟阔就是最出挑的那个。脊背笔直,听到动静侧过来的脸冷冷清清,那股眉眼间厌倦的意味似是与生俱来。这么想来,社交圈里将这位公爵的长子,称为有名的花瓶,也不是没有理由。

“他比您还要有意思些。”伊内斯回过神来,对着这么盯着自己的昆西做出评价,“顺带一提,等他回到学校,学校里估计就会传出我钟爱于您的传闻,那不是真的,请您不要介意。”

昆西皱了下眉:“你恶不恶心。”

伊内斯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您是觉得传出钟爱您的人是我恶心,还是觉得会有人喜欢您恶心?”

昆西:“都一样,一个比一个恶心。”

抛下这句的昆西,彻底没了问伊内斯刚才发生了什么的心思。他要走,伊内斯也不拦他。

青年就这么摩挲着手里那块从项链上扯下来的蓝宝石,瞧了缩在角落里,刚才被迟阔打了一巴掌后,明显很是委屈的黑蛇。

伊内斯不是很想死,也不是很想活。对他而言,死是一件注定的事,活却是要依托于兴致与乐趣的。

“你有什么好委屈的。”伊内斯问,“他一没拿武器,二会的魔法也不多,你直接把他吞下去,难不成他还能在你肚子里打你吗。”

黑蛇幽怨地盯着说出这话的伊内斯,眼神仿佛在说[你不是也一样]。

伊内斯弯了弯眼眸,他心想,迟阔刚才要是真敢勒死自己,那也算某种程度上消减了自己到二十五岁才会死去的诅咒,那不管对于自己,还是对于整个德莱文家,都是好事一桩。

可他偏偏跟为了印证那个诅咒似的,在最后松了手。

那自己可就要报复他了。

“去吧。”

明明是哄诱的语气,可抚摸着黑蛇鳞片的那只手,却没有给黑蛇任何拒绝的机会。

空空荡荡的塔楼,回荡着伊内斯那轻缓又不近人情的嗓音。

“科林斯·马蒂……去把奥托那位醉生梦死的舅舅,带到我的身边。”

-

迟阔回到学校的路上不算太顺利。因为他忽然记起,很久以前莱尔提到过的,给自己申请的论坛权限似乎还没到账。

莱尔对此也摸不着头脑:【按理说很快就能批下来,我再申诉一下试试】

【不过大家在论坛里讨论的内容跟我知道的也大差不差啦!因为误把您和主角一起关在教室里,接下来担心您迁怒他们的几个学生会把主角绑到你面前,试图通过让您处理掉主角的方式来讨好您】

迟阔:主角不是提前被伊内斯带走了么?他要怎么被绑到我面前?

莱尔摇头叹息:【主角的设定上就不是喜欢被保护起来的主,他太正直了,还爱见义勇为,暗算他也就是分分钟的事。让您亲手处理,还能把攻3号的仇恨拉到您身上】

“……”迟阔心想自己还不够拉伊内斯的仇恨的么。

教室那个剧情点,主角没出现,还得作为攻1的雷蒙德对主角的真正感情也没培养起来,这群人对主角的心动值要是再不提高,修正局又要扣他的信誉分了。

信誉分关乎修正局员工的评级,也关乎迟阔结束任务后能拿到的奖励的系数,但对于只想拿到“复活”这一个奖励的迟阔而言,他只需要让信誉分保持在自己不会被停工留职的水平。

“奥托!”马车几乎是刚在校门口停下,本杰明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迟阔掀开帘子下车的时候,本杰明也已经从刻有考特曼家徽的马车上跳下来。本杰明身后被他紧急叫来的车夫欲言又止,见自家小少爷的心情开心了不少,也就瞄了眼迟阔,低下了头。

“我正想去找你呢!怎么样,你果然去找德莱文算账了?德莱文把加尔瓦多叫出来没?”

迟阔瞥了眼本杰明手里的书:“你怎么知道我去找德莱文了?”

“自从新闻社发出那两条荒谬的新闻后,大家就都关注着你的动静。”本杰明道,“有人看到你往针叶林那边去了,那不就是德莱文住的地方吗。”

看着他神气的表情,迟阔笑了声:“那你还来找我?”

“你都不怕他,那我也不怕他。”本杰明哼了声,理所当然的话,令他身后的车夫小声嘟囔了句“夫人都说了不让您跟他待在一起”。

本杰明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脸色阴沉地看向身后埋着脑袋的车夫,刚要发作,余光就瞥见迟阔摆摆手,扔下一句“那真遗憾,不跟你玩了”。

本杰明瞪大眼睛,急忙跑上去,哪还顾得着发火:“干嘛不跟我玩,我还帮你做了笔记呢!那几个可恶的教授看到我还说太阳打西边出来!明明我愿意去听他们的课,才是他们的荣幸!”

?谁听课了?

少爷能去听课?

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的马夫,看到自家小少爷把课本塞到迟阔手里的画面时,嘴巴张得都快要掉到地上。

“加尔瓦多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德莱文不肯把他交出来?”

迟阔:“我没见到他。”

“他来真的啊,爱这么深。”

迟阔:“我把东西还给德莱文了,还企图把他勒死,他估计要报复我,你家里人说的对,你最好还是找别人玩去。”

迟阔说这话的声音不大,但对于周围屏息凝神,就想打听他去德莱文家做了什么的那群学生而言,足够令他们心头一滞了。

那该死的说欺负[奥托]也没事,反正菲涅尔不会给[奥托]撑腰的传闻果然是假的,他都敢闯去德莱文家里发疯了,背后要是没有那位公爵撑腰,怎么可能?

他连德莱文都敢打,那么他们这群父母见到德莱文都要毕恭毕敬的小贵族怎么办?

原本蹲点看好戏的人瞬间少了一半,迟阔猜他们是按莱尔说的剧情那样,去想办法转移矛盾,把主角绑到自己面前去了。

肩膀忽得一沉。

是刚才被迟阔的话吓得在原地停了几秒的本杰明。

少年的头发是棕色的,很爽朗的长相,这么将眼睛睁得大大的,蹭过来的时候,像极了摇尾巴的小狗。

“我发现你现在这不被你那弟弟迷惑的时候,比以前有意思多了。”

本杰明的手臂勾着他的脖颈,侧着脸压过来,眼睛亮亮的,呼吸也落在迟阔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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