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灯坞出发那日,天色难得放晴。

雨停了一夜,暗河上还浮着薄雾,黑石灯没有撤,幽□□火在晨光里淡了些。

水灯堂的门开着,卫横波的沉木匣停在堂中,外头覆着白布,四角压了旧水路的铜牌。

白发老人跪坐在匣旁,一夜未睡。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秦梁燕,撑着膝盖想站起来。

秦梁燕抬手止住他,“别折腾。”

老人眼眶还是红的,却笑了一下:“少主今日上山?”

老人低下头,手指在那盏旧水灯的灯罩上摩挲了两下,像是不舍,又像是在给一个远行的人理衣襟,“那老头子也去。”

秦梁燕看了他一眼:“你这把骨头,经得起停云山的石阶?”

老人道:“卫三哥二十年都经得起水底,我几级石阶有什么经不起的。”

这话说完,水灯堂里安静了一瞬。

秦梁燕没有再拦。

几个旧水路人已经备好了抬匣的木杠,木杠是昨夜新擦过的,外头缠了黑布。白发老人亲自把一截旧红绳系在木杠前头,那红绳早已褪色,边缘起毛,却被他理得很平。

秦梁燕看见,问:“这是什么?”

老人低声道:“旧渡口的绳。水路人远行,系着它,不算没人送。”

闻不辞的祭文已经封进油布里,由楼问津收着。

那篇祭文不长,第一句便是“卫横波,沉灯坞暗河渡口人”。秦梁燕看过两遍,没有改。

闻不辞今日也要去。

他披着旧衣,脸色仍白,站在水灯堂外,左手抱着那卷祭文誊本。

秦梁燕看见他,笑骂道:“你这副样子,上山是给谁添晦气?”

闻不辞慢吞吞道:“祭文是我写的。若有人说它是假的,我得在场。”

“你在场能打谁?”

“我能说话。”

秦梁燕冷笑:“你最好少说两句。停云山风大,别把你吹散了。”

闻不辞轻咳一声,倒还笑了:“少主放心,我散了也比寻常人难听些。”

楼问津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下。

秦梁燕转头看他。

楼问津立刻把油布包背好:“我也少说。”

秦吞舟来得最晚,他穿玄色衣袍,佩刀,身后只跟了两个刑堂老人。没有排场,也没有多余吩咐,走到水灯堂前,他看了一眼沉木匣,又看了一眼秦梁燕,“东西都带全了?”

“带全了。”

“卫横波呢?”

“水路的人抬。”

秦吞舟点了点头,他说得像平常出门一样,不问她怕不怕,也不问她想好了没有。

秦梁燕反倒觉得这样正好。她最不喜欢人到临头了,还要温声问她一句可还撑得住。

撑不撑得住,都得走。

秦吞舟看了宗溯一眼,“宗溯,你记好了,你父亲的死,是一桩。宗宅火,是一桩。卫横波的死,是一桩。小满被带走,又是一桩。”

他看着宗溯,语气沉得很。

“若你到了祝观澜面前,又把它们混成一句,我这趟就白让你上船了。”

廊外晨雾被风吹动,水灯堂里幽蓝火光轻轻晃了一下。

他道:“不会。”

秦吞舟点头,“那走。”

沉灯坞一行出坞时,没有敲鼓,也没有张旗。

卫横波的沉木匣由四名水路老人亲自抬着,白发老人提灯走在最前面。那盏灯的火色很浅,晨光一照,几乎看不见,可他仍提得极稳,像怕卫横波看不清回停云山的路。

秦梁燕带楼问津、乌衡、闻不辞同行。

闻不辞原本不该去,可他把祭文揣进怀里,说若有人当场说祭文伪造,他这个写字的人总要在场。

秦梁燕嫌他麻烦,最后还是准了。

宗溯走在另一侧,与秦梁燕隔着一口沉木匣。

这个位置很微妙。

他不算沉灯坞的人,也不是正道那边来迎的人。他像是被夹在两边中间,一边是他曾经恨了二十年的魔教,一边是他曾经信了二十年的正道。

秦梁燕没有照顾他的尴尬,她甚至觉得这样很好。

走出暗河水道时,外头天已经彻底亮了。雨后的山路湿滑,沉木匣抬得很慢。卫横波死了二十年,回到沉灯坞只停了一夜,又要被抬上停云山。

楼问津低声道:“卫三哥这一路,倒比活着时还忙。”

秦梁燕本来想笑,忍住了。

宗溯却听见了。他看了那口沉木匣一眼,觉得这样也许不坏。

一个被人沉在水底二十年的人,如今回来,终于能让这么多人为他走一趟路。

山脚处,停云山的人已经等着了。

宋鹤之站在路边,身后跟着十余名弟子。他显然一夜未睡,眼下有淡淡青色。见到卫横波的沉木匣,他先是一怔;再看见宗溯走在匣侧,神色又复杂了几分。

“宗公子。”

秦梁燕听见这个称呼,眉心轻轻一挑。

宋鹤之像也反应过来,话顿了一下,却没改口,只低声道:“盟主命我来迎。”

秦梁燕道:“那就站旁边迎。”

宋鹤之抬眼看她。

秦梁燕看着前方石阶:“尸骨走中路。谁若拦,先问我的枪。”

这话落下,停云山弟子脸色都不好看。

宋鹤之沉默片刻,侧身让开。

沉木匣从他们面前抬过去时,周围那些窃窃私语一下低了。哪怕在许多人心里,卫横波仍是沉灯坞旧部,仍是魔教之人。

可此刻那口沉木匣覆着白布,由一群白发水路人抬着,前头还有一盏旧水灯,便无人能轻慢地把它当成一件证物。

石阶两旁,有几个年轻弟子偷偷抬眼去看秦吞舟,又看秦梁燕。

他们大约以为沉灯坞今日会带刀,会闹,会一上山便同正道起冲突。可沉灯坞没有。

一口匣,一盏灯,一篇祭文。

宗溯经过宋鹤之身旁时,宋鹤之低声道:“方丈也在。”

宗溯脚步未停,“我知道。”

宋鹤之看他:“明止昨夜回去后,方丈一夜未睡。”

宗溯这才停了一瞬,他望向山门。

停云山的石阶一路向上,雨水未干,石缝里还浮着雾。那上面站着正道诸门,也站着祝观澜和照微寺方丈。

从前他被带上这样的石阶时,总有人告诉他该往哪里站。

今日没有。

秦梁燕已经走到前头,见他停下,回头道:“怎么,不走了?”

宗溯看向她。

秦梁燕站在湿冷山风里,红缨枪背在身后,神色不耐。

她身旁是沉灯坞的人,身前是停云山。她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退,也不太在乎有没有人替她铺好一条路。

宗溯想起栖霞台那日,她也曾站在满堂正道前,想把他从那边拉出来。

后来他刺了她一剑。

宗溯垂眼,“走。”

秦梁燕看着他:“这次走清楚。”

宗溯抬眼,“我会的。”

山路走到半途时,白发老人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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