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德一度以为，幸运女神选择站在了自己这边。
断尾求生的计划执行得比预期更为顺利，新人类第二阶段计划的数据采集一路绿灯，各项工作的进度都按着自己的预设稳步推进。
就连那场高层会议的决策，最终也如他所愿——彻底放弃了零号，将那具失去实验价值的废品，当作投喂给敌人的廉价诱饵，从此被彻底踢出黑匣的核心研究计划。
他一直很讨厌那个实验体，本能的，没有来由。
原本一切都顺着他心中所想稳步前行。
直到这场实验的失败，像一道响亮的巴掌狠狠扇在脸上，将他这段时间的意得志满击得粉碎。
预设中百分百成功的实验，在关键节点发生了意外，数据紊乱、实验体异变，直接导致了新一轮实体实验全盘崩溃。第二阶段计划的推进节奏被硬生生打断，留下一堆无法解释的异常参数和难以复盘的漏洞。
赫卡忒——那个素来与他不对付、心思深沉又狡猾的女人，几乎是在实验事故发生的第一时间，便嗅到了一丝可乘之机。
她见缝插针，借着本次实验失败的由头，在铸造师面前重新递交了提案，试图重启回收零号的备选方案。
深夜紧急召开的临时会议，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莫德此刻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指尖微颤，抑制不住想要把手指塞进嘴里啃食指甲的冲动。
他已经记不清会议上的具体细节，脑海里只能闪过全场高层有意无意扫来的目光，以及赫卡忒步步紧逼的质问。
那个女人站在会议台前，姿态张扬，她点明了本次实验崩盘的核心原因，然后她再一次强调，零号即便濒临能量枯竭，但其体内高度融合的原生胚种，依旧是现阶段唯一能填补数据漏洞的关键。
言辞犀利，句句戳中要害，叫他无从反驳。
会议结束，赫卡忒眼底那抹压不住的得意，像一根细密的针，反复扎刺在莫德的心头，让他坐立难安。
“贱人。”
莫德从齿缝里恶狠狠地挤出两个字。
“组长，您在说我吗？”
一道沉闷的男声突兀响起。
堆积如山的文件堆后，高大的男人缓缓抬起头。葛斯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镜片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浅灰色的瞳仁，淡淡扫向莫德。
他是最近调配到莫德麾下的组员，性情沉闷寡言，做事刻板严谨，毫无趣味。
莫德打心底里抵触这个新来的下属，总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与算计，都会被对方那双眼睛看穿。
他强压下翻涌的烦躁，语气生硬地呵斥：
“……你听错了。没你的事，继续干你的活！”
莫德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间压抑的办公室。他伸手摸向口袋，掏出那盒早已被他反复捏得变形、皱巴巴的扁烟盒，转身快步踏出办公室，逃离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方寸之地。
尼古丁钻入肺里，稍稍安抚了他燥郁的心情，莫德仰头盯着天花板，胡思乱想自己或许是被什么人诅咒了，以至于现在霉运缠身。
诸事顺遂的假象一朝崩塌，苦心布局险些付诸东流，偏偏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身边还守着葛斯这样一个不明底细的监视者。
而那场会议最终的结果，也将他此前所有的成果全部推翻。
铸造师端坐高位，听完赫卡忒条理清晰的分析汇报，又逐一核对失败实验的各项数据，沉默着斟酌了许久。
他行事向来保守谨慎，在确认目前这一批实验体确实存在难以弥补的致命缺陷，以至于第二阶段计划停滞不前之后，终于松了口。
高层最终批准了赫卡忒的回收提案。
铸造师调拨了数名安保科精锐人员，交由赫卡忒全权调遣，用于暗中侦查零号的现状与动向，同时立下严苛禁令：所有行动绝不允许主动出手，严禁打草惊蛇，避免黑匣暴露在幻影旅团的视线之下。
长夜将尽，天际边缘已经隐隐透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破晓在即。
整座黑匣基地依旧灯火通明，大批研究员昼夜轮班，试图补救崩盘的实验数据，以弥补这场意外造成的损失。
洛斯特守在办公室中，寂静深夜里，键盘敲击声持续不绝。
她强压下身体翻涌的不适感，反复回放那场失败的实体实验录像，每一处数据波动、试剂异常、流程偏差，她都仔细甄别，逐一记录比对。
完成复盘后，她又调取出资料库中封存已久的绝密档案，翻出零号早年的原始实验影像。
屏幕光影明明灭灭，映在洛斯特的眼眸里。
画面之中，年幼的少女安静躺在冰冷的实验台上，身形单薄脆弱，任凭研究员在她的身上穿刺、抽血、提取组织样本。
影像清晰记录下零号的转变，从最初的懵懂惶恐到后期的麻木漠然。无论承受何等残酷的实验创伤，她只是安静承受，不作任何挣扎。
数年间无休止的实验，一点一点磨去她作为人类的棱角，最后活生生锻造成了一具供人随意摆弄的人形器具。
洛斯特一遍又一遍看着旧影像，心底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依据档案记录，零号被正式纳入实验项目时不过七八岁。最鲜活蓬勃的年纪，她却在冰冷的隔离实验舱里消磨了整整十年。
这个历尽无数试验却被随意舍弃的少女，到底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身体的自愈极限在哪里？
她是否还残留着一丝人类的本能？
无数疑问在心底滋生蔓延，让洛斯特对屏幕里的女孩，生出了无尽的想象。
……
囚室内，新一轮单方面的虐打结束了。
零号无力地仰面瘫倒在地上，胸腔剧烈起伏，外露的皮肤遍布深浅交错的淤痕，汗水浸透发丝，胡乱地贴在她的面上。
她再一次彻底力竭了。
零号的身体依旧孱弱，依旧不堪一击，在绝对的力量与速度面前，毫无抗衡之力。
但一连数日，不断的被重创、被狠狠掀翻在地，反复的磨砺捶打催生了身体的肌肉记忆，让她的状态在悄然间发生了改变。
相较于最初那般僵硬死板，只能像提线木偶一样被动承受挨打，她如今已经可以主动躲闪、卸力、格挡，动作愈发流畅熟练。
反抗的意识，正一点点在她体内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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