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对坐夜谈,驯化痕迹
夜里的山神庙,比白日更冷。
周清越生了一堆火,火苗在庙中央跳动,把两个人影映在斑驳的墙壁上。
火是山神庙里现成的干柴,潮气重,烧起来噼啪乱响,一股松脂的焦香混着陈年的灰土味,在庙里慢慢散开。
青娥坐在火堆边,抱着膝,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不知在想什么。
周清越拨了拨柴火,开口:"青娥,你修行多久了?"
"一百二十三年。"青娥轻声说,"我原是一条山溪边的青狐,懵懵懂懂开了灵智,又懵懵懂懂修了几十年,才修成人形。"
"一百二十三年。"周清越重复着这个数字,"那你见过多少风雨了?"
"见过冬雪,见过山洪,见过林子里的大树被雷劈成两半,见过溪水干涸又涨满。"青娥说着,眼神有些飘远,"也见过山下的镇子,一年一年地变样子。"
"那你应该知道,天底下的恩情,有千万种还法。"
青娥怔了怔。
周清越看着她:"你救了他一命,这是恩情。可你还他的方式,是把百年的修为一点一点渡给他,是把自己熬得比从前瘦了一大圈。你觉得,这算是还恩,还是把自己卖给他?"
青娥没有说话,抱着膝的手指蜷了蜷。
她蜷起来的指节,在膝上轻轻抠了抠,像要把什么念头按下去,又像要抓住什么。
识海里,灵汐的声音轻轻响起:【驯化入骨者,醒悟必痛。她这一百多年,是把"报恩"两个字当命根子活过来的。你现在告诉她那是枷锁,等于把她脚下的地抽掉一块。她得先摔一跤,才站得稳。】
周清越在心里应了一声:我知道。我不急。
"你有没有想过,"周清越的声音放得很轻,"你修行百年,本自圆满。你有自己的道行,有自己的活法,有这一整个山林做你的来处。你不欠任何人什么。报恩这两个字,是话本写给你看的枷锁,不是你的本分。"
庙里安静下来。
只有柴火在噼啪作响。
青娥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可是……可是故事里都是这样的。书里写的,妖受了书生的恩,就要报恩;女子受了男子的恩,就要以身相许。我……我若不报,岂不是忘恩负义?"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报恩是本分'的?"周清越问。
青娥怔了怔,像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才低声说:"我小时候,常在山脚下听人说书。说书的讲田螺姑娘,讲狐女报恩,讲女子舍身救夫,台下的人听得直抹眼泪,说这是天底下顶好的女子。我那时想,原来做妖、做女子,最要紧的本分就是报恩——把欠人家的还了,把能给的都给了,就是好姑娘。
后来我修成人形,去镇上采买,听见巷子里的妇人教女儿:'将来嫁了人,要懂得贤惠,家里的事都要担起来,莫要让人说你闲话。'教的是同一件事——把自己掏空,去成全别人。
我就信了。"
"信了多久?"周清越问。
青娥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信了一百多年。"
"故事里还写过什么?"周清越问,"故事里写过,狐女把修为渡尽之后,会变成什么吗?"
青娥一僵。
周清越继续说:"故事里写过,那些把一切都给了书生的女子,最后过得怎么样吗?她们等来了什么吗?"
青娥的脸色,在火光里一寸一寸白下去。
她忽然想起那书生临走时的话。他说"等我高中了,一定回来娶你",说"八抬大轿风风光光接你进府"。他说那些话时,眼睛亮亮的,握着她的手,掌心是暖的。那时候她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真的话了。
可是周清越方才问她:故事里那些把一切都给了书生的女子,最后等来了什么?
青娥不敢想。
她活了这么久,见过山洪,见过冬雪,见过世间万物枯荣。她见过山下的镇子一年年变样,见过那些守在家里的妇人,从年轻等到白头——等到丈夫衣锦还乡的,没有几个;等到一封休书的,倒是常见。
那些妇人的脸,她其实都记得。卖豆腐的,浆洗衣裳的,在井台边打水的。她们说话时声音都软软的,像怕吵着谁;她们的笑都是半张的,像留着一半,等什么人回来再绽开。
她以前从没把这些事,往自己身上想过。
"青娥,你活了比那些书生加起来都久的年月,修出了比他们强千倍百倍的道行。可你现在做的事,和一个被话本教傻的姑娘,没有任何分别。"周清越看着她,目光沉静,"你信了'报恩'两个字,信到你都不记得——你本来不必渡任何人,也能活得很好。"
火堆里的柴"啪"地炸开一声。
青娥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哑得厉害:"可是……可是我已经把大半的修为都给了他……我若不继续渡他,他这一路……"
"他这一路,有他自己的两条腿,有他自己的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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