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第 36章

赵日心注视着监视器里神情坚定的女生，久久没有回神。

他年纪轻轻接手天海，一路走来并不容易，信念就像沙漠里的绿洲，大海里的灯塔，指引他、鞭策他，告诫他，他不能停。

如果是其他人同他说这一段话，他定会嗤之以鼻，笑对方目光短浅，虑不及远，呼叫安保将人强行拖出危险区，二者至少保一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但——

那她说的是谢寂，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得知谢寂强行开启实验时，他是有一丝庆幸不假，可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怒火，像是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出息，又不希望有出息的代价是孩子太过辛苦的家长。

这样看来，他身为人的私心不见得少，甚至更多，却满口公道无私的大道理。

一直盯着数据屏的圆脸助理急道：“07号生命体征仍在下降，存活率又降了一个百分点，如果他再没有办法恢复理智，让医护人员接近，照这样下去，不出一小时，实验便会失败，实验体死亡。”

他恳求地看向赵日心：“老师，要不您让她试试吧......”

“好。”

赵日心不再犹豫，常年积郁的眉间化开。

“打开二层防护罩，放她进去。”

得到指令的助理当即执行，一切准备就绪后，大门缓缓打开。

温炽深深地看了一眼摄像头，在门开的一瞬间冲了进去。

“哐——！”

黑色蛇尾打在温炽面前的透明防护罩上，发出一声巨响，整个屋子都在微微颤动。

听到动静，屋子中央的男人朝门口看去，狼狈的模样映入温炽的眼中，谢寂半身裸.露，下身是数米长的蛇尾，入目皆是刺目的红，大大小小的伤口布满身体，有的已经结痂，但大都深可见骨。

浑浊的气息从口塞的缝隙中吐出，他龇着牙，像是野外见到敌人的凶兽，只剩下暴虐的兽性。

隔着防护罩，温炽对上一双金色的双眼。

观察室内，其他人都屏息紧张地盯着这一幕，直到女孩没事人一般拍打玻璃罩，呼唤07号的名字才松了一口气。

那些还将信将疑的研究人员彻底放下心，女孩真的是无效异能者。

“谢寂，谢寂！”一遍，两遍，温炽不断地呼喊谢寂的名字，但回应她的又是一记攻击。

蛇尾抽离，在防护罩上留下一条丑陋蜿蜒的血迹，那条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尾巴失去了所有光泽，鳞片参差不齐，到处是坑坑洼洼的□□。

温炽下意识想要擦掉防护罩上的血迹，蛇尾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她的心口。

“谢寂，你痛不痛啊......”

咸湿的眼泪滴落，空气混着风流动，蛇尾又一次砸了过来，在即将砸在温炽面前时，谢寂鼻翼翕动，眼底浮现一层挣扎的神色，他捂着脸，尖锐的指甲在脸上划过，留下深刻的血痕，蛇尾却在中途避开温炽的方向，重重砸在地上。

他对疼痛已经变得麻木，可本能比记忆更快地认出爱人。

“你别抓了，谢寂，醒一醒啊。”温炽急迫地拍打防护罩示意打开，“让我进去，他不会伤害我的。”

观察室里的人面面相觑，赵日心却毫不犹豫地按下开关键。

透明防护罩缓缓升起，所有人屏息地盯着显示屏，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发生，凌乱的狂风在接触到女生之前消散，蛇尾也乖顺地躺在地上。

赵日心拉开对讲，引导女孩使用异能：“尝试接触蛇尾，想象它变回去的模样，可以取消0...”他顿了顿，重新开口：“谢寂的兽化。”

温炽点头，她蹲下身，心疼地抚摸血肉模糊的蛇尾，湿润黏腻的触感沿着掌心的纹路顺着脉搏，烫到温炽的心底，她呜咽一声，强忍眼泪，照着赵日心的话做。

渐渐地，蛇尾缩小，温炽沿着蛇尾走向实验室中央的人。

谢寂满身鲜血，双目赤红，金色竖瞳一瞬不瞬地盯着来人，混沌刺痛的大脑，不断撕裂又再次生长的肌肉，这些痛苦让他失去理智，只剩破坏的欲望。

他抬起手，在那一道小小的人影走到面前时，露出尖锐的爪子，这时，一道小小的声音钻入他的耳尖：“谢寂，是我啊，我是温炽...”

温炽......吃，吃吃......

谢寂歪了歪头，熟悉的茉莉香混着腥咸的血气钻入鼻尖，他不明白吃吃两个字的意义，但举起爪子怎么也挥不下去。

压抑的青筋布满手臂，像是捆绑他的绳索，脑海深处有无数道声音叫嚣着不可以。

不可以伤害她，不可以让她哭，不可以...失去她。

那是碾压兽性之上，来自灵魂的声音。

温热的双手捧住他的脸颊，一点点拭去他脸上的血污，黑暗空洞的世界照进一丝光，一点点驱散黑暗，如同清晨洒进屋内的第一缕阳光，悠悠地叫醒黑暗深处熟睡的人。

记忆的花瓣一片片出现，眨眼间填充了他荒芜的世界，他从混沌中醒来，小小的光点飞至他的面前，落在他的手心，他听见一道熟悉的，温和的声音。

“太阳是自己想留在你的世界的。”

于是光芒降临，他得以新生。

观察室内，圆脸助手惊喜地指着逐渐趋于平稳的阈值：“太好了，谢寂幻觉类异能已经失去作用，快，快，快，喊医护人员进去！”

其他研究人员看了一眼数值面板，有人猛然高喊：“突破了，都突破了！07号四类异能不但都达到了成熟值，还因为女孩的异能，抑制了发育过于强壮的异能，在07号崩溃前，稳定了他的各项数值，目前07号的伤势正在自主恢复中，没有继续破裂的迹象，天呐，她是神来的！”

赵日心闻言迅速趴到异能面板上，上上下下看了三四遍，确认四类异能都达到成熟值，不再是过去灰色的残次值，他颤抖着手抚摸屏幕上那几个达成的标识，抱着身边圆脸助手狂摇：“成功了，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这是里程碑的胜利，顷刻间，观察室欢呼一片。

观察室里情形温炽并不知道，她抱着虚脱的谢寂躺在地上。

谢寂的黑发被血水汗水沾湿，黏在脸颊，温炽细心地拨开他的黑发，替他摘下口塞，再抬眼时，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好温暖......”谢寂撑起唇角，眷恋地蹭蹭温炽的掌心。

医护人员蜂拥而至，在看到地上，墙面的深坑时害怕地抽抽眼角，确定中央异能者不会再伤害无辜人后，才纷纷围着谢寂检查。

“怎么才一天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子？”温炽圆圆的杏眼被眼泪浸满，“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不是说过，不许瞒着我，做为我好的事吗？”

滚烫的泪水滴在谢寂的胸口，伤口都因为这滴泪疼到抽动，他抬起手，拉住温炽的手按在胸口：“我以为我能扛过。”

那天晚上，未来谢寂指引他找到方一鸣，将自己的记忆呈现给方一鸣，又让方十鸣转达，最终看到了令人恐慌的未来。

在未来谢寂的记忆里，他和温炽一切照常，成为邻居，玩伴，亲密无间的兄妹，考上同一所初中、高中、大学。

唯一不同的是，温炽没有收到匿名短信，她照常和方十鸣成为室友，他也没有和方一鸣太过亲近，他们维持高中的相处模式，直到毕业。

毕业典礼前夕，温炽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要他来礼堂找她，等他到时，不但没有找到温炽，还接到温炽的求救电话。

他追了出去，那次......

他实力不济，没有救下温炽。

温炽死在T&Q实验室的异能者手中，他抱着温炽的尸体回到实验室，恳求赵日心开启实验。

在未来谢寂的记忆中，他看到了新的实验方案，那本是被废弃的实验方案，因为过于反人性，可当时的谢寂已经不在乎人性，道德，他只想复仇。

再往后，他撑过了实验，但也变得不人不鬼，大部分时候脑子是疯狂且混沌的，眼里只有杀戮、命令和任务，像一把实力可怖又不受控制的武器。

他的强大被敌人忌惮，但更多的，是同行对他不可控的畏惧，时间久了，出现了销毁实验体的声音。

赵日心为此多年连轴转，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让他找到了转圜的机会，那是一名特殊类异能者，叫梁飞。

他的异能和方十鸣相似，能够控制情绪，因为只有一种异能，所以他的异能更加专横，对未来谢寂都有些许作用。

即便如此，一开始，梁飞也找不到让他恢复理智的办法，未来谢寂的实力比所有人都强，只要他不想，梁飞也无法真正控制他的情绪，只能缓解他的狂暴。

直到有一天，梁飞发现温炽这个名字，能让未来谢寂恢复部分清明，就像一个连接世界的锚点，借助这个锚点，他帮未来谢寂找回理智，最终达到现在这副虽然阴冷嗜杀，但至少可控的模样。

他不喜欢阳光，不喜欢白天，不喜欢嘈杂，在阴雨绵绵的天气，他去祭拜了温炽，同时，也看到了在墓碑上看到二维码。

他扫描进入，却发现那是一个从没见过的小号，个签只有一条：【天地之大，宇宙浩渺，我们一定可以重新相遇。】

他盯着那条个签久久无法回神，直到天光乍破，天际诞生出第一缕光，他给她发了第一条短信。

......

试验后的部分，因为时间限制，未来谢寂没有给现在的谢寂看太多，或许也没法看，那几年他大都是无意识的，凭借本能活着。

对于谢寂来说，他只看到了实验成功，记忆里温炽浑身是血的画面刺激了他，同样的未来绝不能再次发生。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变强，于是趁着这次体检，强行开启废案。

“这样子太丑了。”谢寂说话的时候带着后怕的颤抖。

他知道温炽喜欢漂亮的，他自以为是地认为可以给她最好的，天真地想着只要两三天撑过实验，就能以更完美的姿态去见温炽，不承想，差一点成为永别。

最后一针注入后，他才意识到不对，疯狂增长的特殊类异能，让他看到了不断闪回的未来，看到了未来谢寂丢失的八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在过去，现在，未来，各种各样的平行世界中迷失，被困在无尽的黑暗中。

直到闻到一股茉莉花香，黑暗中透进一丝光。

——啪！

当着所有人的面，温炽毫不犹豫地给了谢寂一脑瓜嘣，力道之大，惊得旁边擦碘伏的医护人员手一抖。

“你是笨蛋吗？！什么丑不丑的，你什么样我没有见过！”温炽吼道，她松开谢寂，抹了一把眼泪，“下次再这样，就分手！”

“不分，我不会再这样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以后绝对不会了，我每个决定都交给你，你说一我不会做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