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桐最终点了头,答应和慕司结婚的时候,窗外正飘着细碎的雪花,落在出租屋的玻璃上,晕开一片朦胧的白。

她看着身边一脸欣喜的慕司,眉眼温和,笑容干净,和记忆里那个总是带着怯懦、却始终执着找她的少年渐渐重合,可心底深处,那一丝挥之不去的疏离感,却从未消散。

她知道,自己对慕司没有爱情,有的只是一份感激,一份对“安稳”的渴求,还有父母日复一日的催促带来的妥协。

父母得知她答应结婚的消息,几乎喜极而泣。

母亲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念叨着“终于有依靠了”“以后再也不用怕了”,父亲也难得露出笑容,拍着慕司的肩膀,郑重地托付:“桐桐这孩子,前几年受了太多苦,以后就拜托你了,一定要好好待她。”

慕司恭敬地应着,眼神温柔地落在燕桐身上,轻声说:“叔叔阿姨放心,我一定会的,我会用一辈子护着桐桐。”

那一刻,燕桐有过一丝恍惚,或许,就这样安稳地过一辈子,也挺好。

骆池咒已经消失了一年多,没有踪迹,没有打扰,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或许他真的放弃了,或许他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她太累了,累到再也不想去挣扎,累到只想抓住眼前这一点点看似真实的温暖,哪怕这份温暖,并不是她心底真正想要的。

婚礼办得极其简单,没有宾客,没有婚纱礼服,只有一家三口和慕司。

他们找了一个小小的饭馆,点了一桌简单的饭菜,对着父母的期盼,对着彼此,说了一句简单的“我愿意”。

红烛摇曳,映着慕司温柔的眉眼,他给她夹菜,给她倒温水,动作自然又体贴,连眼神里的温柔,都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可燕桐看着他,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看不清他眼底真正的情绪。

她告诉自己,是过去的阴影太深,是骆池咒留下的恐惧太刻骨铭心,才让她对眼前的一切都带着警惕和怀疑。她试着去放下戒备,试着去适应和慕司的相处,试着去接受这份被安排的、平静的婚姻。

婚后,他们租了一间比之前大一点的出租屋,离父母的住处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能到。慕司找了一份建材市场的会计工作,每天按时上下班,从不迟到早退。

他很体贴,每天早上会提前起床,给她做早餐,都是她爱吃的口味;晚上她下班回家,总能看到桌上摆着温热的饭菜,出租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连她随手放在沙发上的外套,都会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里合适的位置。

他记得她不吃香菜,哪怕是外面买的饭菜,也会仔细把香菜挑干净;他记得她怕黑,晚上起夜,总会提前把走廊的灯打开;他记得她来生理期时会肚子疼,会提前准备好红糖姜茶,会用温热的手掌给她揉肚子;他甚至记得她小时候喜欢吃的那种水果糖,偶尔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放在她手里,笑着说:“看到这个,就想起你小时候。”

父母常常过来吃饭,看着慕司对燕桐无微不至的照顾,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放心。他们总说,燕桐能遇到慕司,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以后再也不用受委屈了。

燕桐听着,也只能笑着点头,可心里的那一丝违和感,却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越来越强烈。

起初,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细节。比如,慕司以前从不喝温水,不管春夏秋冬,都喜欢喝冰饮,哪怕是生理期,也会抱着冰可乐喝个不停,燕桐还曾劝过他,说喝太多冰的对身体不好,可他总是笑着说,习惯了。

可婚后,他却再也没有喝过一口冰饮,每天都会倒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温度不冷不热,刚好是她习惯的度数,甚至连她喝水的杯子,都是她最喜欢的款式,和当年在庄园里,骆池咒给她用的杯子,一模一样。

再比如,以前的慕司,吃饭很快,狼吞虎咽,像是很久没吃过东西一样,而且不挑食,什么都吃,每次都能吃满满一大碗。

可婚后的慕司,进食很慢,细嚼慢咽,嘴角总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很温和,却让燕桐莫名想起骆池咒攥着那个玻璃小红花时的模样——温柔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和占有。

而且,他开始变得挑食,不吃青椒,不吃芹菜,不吃一切带辛辣味的食物,而这些,都是骆池咒不喜欢吃的。

还有他的眼神。以前的慕司,眼神干净又怯懦,看她的时候,总是带着一丝羞涩和小心翼翼,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哪怕是说话,也会微微低着头。

可婚后的慕司,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有时候,他会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可恍惚间,那温柔就会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偏执的灼热,像毒蛇缠绕着猎物,紧紧锁住她,让她浑身发僵,心底发凉。

那种眼神,燕桐太熟悉了,是骆池咒的眼神,是那个囚禁了她、偏执地想要将她据为己有的男人的眼神。

每次出现这种情况,燕桐都会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假装去做别的事情,心里却泛起一阵恐慌。她告诉自己,是她太敏感了,是过去的创伤让她草木皆兵,慕司怎么可能是骆池咒?

他们是两个人,眉眼不同,性格不同,经历不同,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可越是这样自我安慰,心底的疑虑就越重,那些细微的反常,像一根细小的针,时不时扎她一下,提醒着她,一切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

她开始刻意观察慕司的一举一动,试图找到反驳自己猜想的证据,可每一次观察,都只会让她的疑虑更加加深。

慕司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左手的食指上,有一道细微的疤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燕桐偶然间看到那道疤痕的时候,心脏猛地一缩——她记得,当年骆池咒给她削苹果的时候,不小心被水果刀划破了手指,伤口的位置,和慕司食指上的疤痕,一模一样。

她当时还问过骆池咒疼不疼,骆池咒只是笑着说,不疼,只要能给姐姐削苹果,一点都不疼。

还有他的习惯。以前的慕司,睡觉的时候喜欢翻身,而且会打轻微的呼噜,燕桐以前和他一起待过一段时间,对此印象很深。

可婚后的慕司,睡觉的时候异常安静,从不翻身,也从不打呼噜,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几乎没有。有好几次,燕桐夜里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他,都忍不住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担心他出什么事,可每次都只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带着刺骨寒意的气息,那气息,和当年在庄园里,骆池咒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骆池咒是鬼,本就不需要呼吸,本就没有体温,浑身都带着刺骨的阴冷。而慕司,虽然平日里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可每次他握住她的手,她都能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冰凉,那种冰凉,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温度,是深入骨髓的冷,是让她从心底里发寒的冷。

还有他对某些东西的反应。有一次,燕桐在收拾旧物的时候,翻出了一个小小的风筝,那是当年在庄园里,骆池咒放在桌上的那个风筝,她逃跑的时候,偷偷带了出来,一直藏在箱子底下,不敢拿出来看。

那天她不小心把风筝掉在了地上,慕司看到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神也变得阴沉起来,那种阴沉,是燕桐从未在真正的慕司脸上见过的,却和骆池咒看到不顺心的事情时的眼神,如出一辙。

“这是什么?”慕司走过来,弯腰捡起风筝,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燕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连忙说:“没什么,就是一个旧风筝,以前捡的,不小心掉出来了。”慕司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偏执,有占有,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温柔,他轻轻摸了摸风筝的线轴,轻声说:“扔了吧,留着没用,看着心烦。”

那一刻,燕桐的心里一片冰凉。她知道,真正的慕司,从来不会对这样一个小小的风筝有这样的反应,只有骆池咒,才会因为这个风筝,露出这样的神情——这个风筝,是他当年放在她身边的,是他偏执占有欲的象征之一。

她开始变得越来越恐慌,夜里常常失眠,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骆池咒的脸,想起他偏执的笑容,想起他说过的话:“姐姐,你逃不掉的,你永远都是我的。”

她开始不敢和慕司独处,不敢看他的眼睛,甚至不敢让他碰自己。每次慕司想要抱她,想要牵她的手,她都会找借口躲开,心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一次次将她淹没。

慕司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疏离和恐惧,却没有追问,只是依旧对她体贴入微,依旧每天给她做早餐、倒温水,依旧陪着她去看父母,依旧在她失眠的时候,静静地坐在她身边,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可他越是这样,燕桐就越害怕,她总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骗局,一场精心编织的、针对她的骗局。

她开始偷偷打听慕司的消息,想要确认眼前的这个慕司,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慕司。她想起慕司曾经说过,他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住在另一个城市,她按照慕司曾经说过的地址,偷偷给那个朋友寄了一封信,询问慕司的情况,可信寄出去之后,就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她又试着给以前认识慕司的人打电话,可那些人,要么说很久没有联系过慕司了,要么说不知道慕司的下落,还有的人,语气含糊,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燕桐心里清楚,这一定是骆池咒搞的鬼,他一定是封锁了所有关于慕司的消息,让她无法确认眼前的人的身份。

日子一天天过去,燕桐的精神越来越差,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常常一个人发呆,眼神恍惚,有时候甚至会出现幻觉,觉得身边的慕司,下一秒就会变成骆池咒的模样,对着她露出偏执的笑容。父母看出了她的不对劲,问她怎么了,她不敢说实话,只能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没什么大碍。

她怕父母担心,更怕父母知道真相后,会受到伤害——骆池咒那么偏执,一旦知道她怀疑他,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婚后第二个月的一天,燕桐休息在家,趁着慕司去上班,她决定好好整理一下衣柜,把自己和慕司的衣服分开整理,也想趁机再找找,有没有什么能证明慕司身份的证据。衣柜很大,分成了两个部分,一边是她的衣服,一边是慕司的衣服。她先整理自己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衣柜里,然后再整理慕司的衣服。

慕司的衣服不多,都是一些简单的衬衫和裤子,款式普通,颜色也大多是黑色、白色和灰色,和他平日里的气质很搭。燕桐一件一件地叠着,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她总觉得,这些衣服的风格,更像是骆池咒会穿的风格,而不是慕司。慕司以前喜欢穿亮色的衣服,喜欢穿运动装,而不是这样沉稳、单调的款式。

就在她叠到一件黑色的衬衫时,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了衬衫的袖口,感觉到了一丝粗糙的触感。她皱了皱眉,仔细看了看,发现衬衫的袖口,有一道细微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后,又粗略缝补过的。那道疤痕很长,大概有两厘米左右,位置就在袖口的内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燕桐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记得,当年她从围墙上跳下去的时候,用水果刀刺过骆池咒的手,那道伤口很深,很长,位置就在他的左手手腕附近,而这件衬衫的袖口疤痕,刚好对应着那个伤口的位置——因为穿着衬衫,袖口会遮住手腕,所以伤口划破了袖口,留下了这样的疤痕。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疤痕,布料下的触感,带着一丝熟悉的冰凉,不是布料本身的冰凉,而是透过布料,传来的、属于慕司皮肤的冰凉。

那种冰凉,和当年她刺中骆池咒的手时,感受到的冰凉,一模一样。

那一刻,所有的侥幸和自我安慰,都瞬间崩塌。她想起了婚后的点点滴滴,想起了慕司所有的反常,想起了他的眼神、他的习惯、他的喜好,想起了他身上那熟悉的阴冷气息,想起了他对风筝的反应,想起了他手指上的疤痕,所有的一切,都串联在了一起。

指向了一个让她无比恐惧的答案——眼前的这个慕司,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慕司,他是骆池咒,是那个囚禁了她、偏执地想要将她据为己有的男人。

她想起了慕司总能精准地说出她所有的习惯,哪怕是她自己都快要忘记的小偏好;想起了他从不允许她靠近以前的小镇,也从不允许她提起庄园的任何事,甚至不允许她和以前认识的人联系;

想起了他偶尔会在夜里醒来,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的偏执,根本不是慕司会有的模样;想起了他每次做饭,都会做一道她小时候爱吃的甜汤,那味道,和当年骆池咒在庄园里让厨房做的,一模一样;

想起了他握住她的手时,指尖传来的刺骨冰凉;想起了他看到风筝时,脸上阴沉的神情。

所有的细节,所有的反常,都在告诉她,眼前的人,就是骆池咒。他伪装成慕司的模样,陪在她身边,看着她,守护着她,甚至和她结婚,这一切,都是他精心策划的一场骗局。

而她,像一个傻子一样,被他蒙在鼓里,以为自己逃出来了,以为自己获得了自由,以为自己找到了安稳的生活,可实际上,她从来都没有逃出去过,她一直都在骆池咒的掌控之中,一直都被困在他精心编织的牢笼里。

燕桐的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背重重地撞在衣柜上,发出一声轻响,手里的衬衫掉在了地上。她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彻底淹没,让她无法呼吸。

她想起了自己逃跑时的狼狈,想起了自己为了躲避骆池咒所做的一切,想起了父母为了保护她,放弃了家乡,隐姓埋名,过着小心翼翼的生活,想起了自己对慕司的信任,想起了自己答应结婚时的妥协和期盼。

可这一切,都成了一个笑话,一个被骆池咒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笑话。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怎么能伪装得这么像?他怎么能模仿慕司的言行举止、眼神习惯,甚至模仿他的声音,模仿他的一切,让她和父母都没有察觉?他到底策划了多久?从她跳围墙逃跑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开始策划这一切了吗?

无数个问题,在她的脑海里盘旋,让她头痛欲裂。她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失声痛哭起来。她的哭声压抑而绝望,充满了不甘和恐惧。

她以为自己逃出来了,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骆池咒的掌控,可没想到,她只是从一个牢笼,走进了另一个更大、更隐蔽的牢笼。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听到了开门的声音,是慕司下班回来了。燕桐的身体猛地一僵,连忙擦干脸上的眼泪,站起身,假装平静地整理衣柜,可她的手,依旧在不停地发抖,心跳得飞快,几乎要跳出胸膛。

“桐桐,我回来了。”慕司的声音传来,依旧是温和的,带着一丝疲惫,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走进卧室,看到燕桐站在衣柜前,脸色苍白,眼神恍惚,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发生什么事了?”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眉眼温和,笑容关切,可燕桐却觉得无比陌生,无比可怕。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传来的阴冷气息,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和占有。她再也无法伪装下去,再也无法强迫自己去相信,眼前的这个人,是慕司。

她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厌恶,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样子:“别碰我!”

慕司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但就是这一瞬间的僵硬,彻底印证了燕桐的猜想。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神里的关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偏执,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笑意,是骆池咒独有的,带着一丝玩味,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得意。

“姐姐,”他开口,声音不再是慕司的温和,而是带着一丝熟悉的、轻佻又偏执的语调,那是燕桐刻在骨子里的、恐惧的声音,那是骆池咒的声音,“你终于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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