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君道
“李从善说过,这采石矶防御定得……咳咳……”
话说到一半,许清又咳嗽起来,脸色都青了。周钰忙递给他一杯热水:“国主,要不歇歇吧?”
“我凭什么歇……”许清吊回来了一口气,“连从善都念着朝廷,我这个国主,又怎么敢懈怠国事?”
“可国主已经很久未曾安睡了!这些日子您上朝时,总时不时走神,臣都亲眼所见。您养好精神才是关键啊。”
“今日歇息,明日如何?”许清无奈,“嘉朗,你以为我不想养身子吗?国事不断,要是一日没有处置安分,第二日就会翻一倍!”
“国主息怒。”周钰垂下眼睑,“是下官逾越了。”
中书的官员端着些许奏报来,朝着御座上的绛紫身影道:“国主,这是新上的奏疏。”
许清点点头,继续埋首。
这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当写完最后一个字,放好文书,许清心里窃喜终于批完了,一抬头……
不过两个时辰的光景,御案上又堆了一堆文书,三面皆是,把自己困得严严实实。
许清看着那沓纸,忽然想躺下,睡他个天昏地暗。
自从做了这个国主,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更别提什么闲暇时间了。
他就是大明一书生,怎么就来这鬼地方,遭罪?!
周钰见到堆成小山的奏疏,叹了口气。
“国主处理得怎么样?”周钰偏过头,不再看案上堆积的东西。
许清的手握着毛笔,在纸上不断写着:“从半个时辰前开始,我已批了二十多部。”
“国主可知,却才又送来五十多本?”
许清动作一顿:“怎么还有……”
“多事之秋,就算再多也要批啊。这是半个时辰前兵部上的奏疏。”
许清叹了口气,不想再写了。
刚想去沐浴,他忽觉角落里有张被遗落的纸帛。
纸帛已经泛黄,缺了一角,落满灰尘。字迹也有些不清,想必是几年前的物什了。
他好奇地捡起来后,他借着烛光,看清楚了上面的字:
遥夜亭皋闲信步,乍过清明,早觉伤春暮。
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澹月云来去。
桃李依依春黯度,谁在秋千笑里低低语?
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闲没个安排处。
“这是谁填的?”许清拿着词稿,询问周钰。
“是六郎君之前写的《蝶恋花》,”周钰俯首道。
他倒是清闲了。
做不了这个南唐国主,他应该挺高兴吧。
许清将词稿交给内侍们:“放好,莫要让风吹走。”
许清沐浴完后,回到澄心堂,倒头就睡。
“李从善啊,我该怎么办。”
许清坐在御案前。
望着一部又一部看不懂的文书,脑海里也挤不出几个合适的字来。
他这才意识到当一国之君,有多么困难。
更别提做官了,就他看文书时两眼一黑的能力,估计在地方当个九品小吏,没过几天就会被革职。
李从善从王府过来帮他理政,听见许清的问话:“王兄,又怎么了?”
“你帮我看看,这地方该如何批。”许清指着文书上几处陌生的典故,“这是冯延鲁上的。他说治大国,如烹小鲜,不要步昌邑王之后尘。这昌邑王……是何人?”
李从善看了片刻,深深呼出一口气。
许清疑惑:“七郎……可读出个什么来?”
“先汉昌邑王刘贺,胡作非为,想提拔自己的亲信。”李从善愣了一下,解释道,“将军霍光派张安世前往警告,劝昌邑王‘此非陛下所宜言’。”
许清的脸色沉了几度:“……还有吗?”
“没过多久,霍光便将昌邑王废黜。”
啪的一声。
许清瞬间站起身,指着文书,怒自心头起:“所以,他这是在骂我,对吗?!”
他并不知道什么霍光,什么张安世。他许清读的书里,永远容不下这种悖逆之臣的典故。
但能读懂冯延鲁在用刘贺来骂自己。
“你看看。”许清的手都在发抖,“这人现在能不能一刀砍了?”
“王兄冷静,此非良策。”李从善道。
“良策良策……你们天天拿这种东西来搪塞我!冯延鲁已经骂我了,为何就是不能杀他出一口气呢?!”
“不能!”李从善态度很强硬,“冯延鲁虽然对社稷有危害,可您实在是不能杀他!”
“为什么?”许清无法平静。
“因为冯延鲁是外交重臣,是赵匡胤喉咙里的一根刺啊!”李从善也拔高了声,“如果您将他杀了,外交无人,赵匡胤便能诘问其他傻乎乎的使臣,给他们下套,然后找个借口讨伐我们!”
澄心堂中静了一瞬。
李从善的呼吸尚未平静,许清的瞳孔也慢慢缩成一条线,似是心有余悸。
“你这么厉害,不如你替我做这个国主吧。”
许清苦涩地笑了一下。
“我真的……什么事都不会。真的。”
李从善看着他这副样子,声音也低了几度,说:“国主……倒是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谁?”
李从善斟酌了片刻:“故友罢了。我和他经常对坐,我们两个……比兄弟还要亲。”
“他也很聪明吧。”许清饮下一口茶,“能和你这种英才谈天论地的……想必,那人不简单。”
李从善笑了一声:“那倒没有。”
“那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呀,”李从善在旁边的椅子坐下,“人生不如意。旁人见了,都以为他每天都死气沉沉的,就像上辈子欠他一样。”他望了望许清,“就和……王兄现在的模样差不多。”
许清怔了怔,又听得他滔滔不绝。
“可只有我知道,他这个人,永远不会服输,性子……比驴还要倔,不一头撞死在墙上,谁劝都不听。”
说到这里,许清忍不住开口:“……真是个耐磨的,他能和你成为知己,想必很有缘。”
“确实啊,不知道他现在如何。自从那一次告别,我便再也没见过他,而他估计……再也见不到我了。”
“为……为何?”许清愣了一下。
“没什么。只是我希望……”李从善笑了一下,“他能如自己的愿吧。”
建隆四年二月,天下局势暗流涌动。
“去年十月,张文表发起叛乱,朗州周保权向宋主求救。”陈乔指着澄心堂中舆图,为许清讲道。
“张文表、周保权是何人?”许清皱起眉。
“张文表乃武平军一将领。”
张洎接了陈乔的话头:“武平军原是马楚辖地,楚将刘言击退我军,割据自立。周行逢起家后,控制此地,被中原周国任命为武平军节度使。”
陈乔点着图上武平军、朗州的位置。
“建隆三年,周行逢幼子、年仅十一岁的周保权继位,张文表因其年幼,心怀愤怨,故举兵叛乱,占据朗州。不久,张文表伏诛。”
许清望着纷纷绕绕的图,忽然有些晕。
“既如此,他们自己的内乱,与宋国有什么关系?”
陈乔道:“宋军趁机南下,吞并了武平军,周保权被宋主俘虏北上。”说完,他饮茶润了润喉咙,继续说,“名义上,便是借道荆南。”
“莫非回到半路便……灭了此国?”
张洎颔首:“正是如此。宋主这‘假途灭虢’之计,将武平军和荆南高氏一同覆灭。”
“此人非同小可,宋国也与前五代不同。”陈乔眉间有了忧虑之色,“国主还是要提防为好啊。”
许清不知南唐是在何时灭亡,这便成了悬在自己头顶上的一把剑。
“那蜀地、吴越、南汉,这些藩国可有消息?”张洎询问陈乔。
蜀地,估计便是孟氏;吴越,就是钱氏;南汉,便是安居于广东、广西的刘氏。
“宋国已有讨伐西蜀之象。南伐高氏,已将大唐与孟氏的联系断开,而今我等也没有西蜀的消息了。”陈乔回忆着各地情报,“吴越仍年年尊奉宋国。南汉……听闻君主凶残,怕是不长久。”
许清问:“你们说了这么多,我也听不懂。所以到底怎么办才好?”
张洎愣了愣,提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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