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狂沙,黑影,急行军
沙暴真的来了。
远处的天和地融成了一片浑浊的土黄,然后很快卷了过来。黄沙横扫,打在车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上车。”楚子航说。
路明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拉开车门就往里钻,吴邪一把拽住他:“别上!”
“啊?”路明非顶着风喊,一张嘴就被风灌了一口沙子,“为什么啊?”
天地已经变色,到处都是沙子,风向这个词已经失去了意义,因为风是从四面八方来的,旋转着撕扯一切。太阳已经看不清楚轮廓了,隔着几百米高的沙墙,只剩一团模糊的亮斑。
吴邪低头,他们的脚已经被沙子埋住。
吴邪:“这种风力,等风沙停了,这车就是我们盛惠一百万的铁棺材,埋在沙子底下,连门都打不开。”
风确实太大了。沙子打在脸上,好像砂纸在不停摩擦。路明非抬手挡住眼睛,他没听清楚整句话,耳朵里也进了沙子,但他听到了“一百万”和“棺材”两个词,赶紧把脚从沙子里拔出来。
“那怎么办啊!!”
楚子航裹着严严实实的护具从车后面绕出来,一言不发,把吴邪的包扔过来,又扔给他们一卷登山绳。
“……师兄你要去潜水?”路明非张嘴就是一句吐槽。
“楚少爷真靠谱。”吴邪说着从包里摸出两个护目镜,然后把绳子的一头塞给路明非,“扎在车轮上,风沙完了我们还能找到车。记得多留一点余量,先扎你自己,捆严实一点,你太弱了,省得被风先卷走。”
路明非立即照做,在轮毂上左三圈右三圈,打了几个死结,嘴上也没忘了哔哔:“我谢谢您,这是照顾我还是在侮辱我?”
“一定要区分吗?”吴邪斜眼看他手忙脚乱地打结,啧了一声,“你这个手艺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啊,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的。”
“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特喵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需要承重的时候不够牢固,需要逃命的时候你又要花半天解开咯。”
“差不多得了!我是被你拉来的,又没有培训过!打结技术仅限于系鞋带!”路明非气急败坏,“你有空说风凉话为什么自己不来系?!”
“够用了够用了,”吴邪赶紧说,“风暴过去我教你怎么打。”
“能活到那时候再说吧。”路明非哭丧着脸。
三个人很快变成一条绳上的蚂蚱,绳子一头扎在车的轮毂上,然后连着路明非,然后连着吴邪,最远端是楚子航。
风已经在咆哮了。一阵一阵的,听着像几万个人在一边尖叫一边哭,空气的流动有了实体,风里夹着沙,沙里裹着风,风沙变换着各种形状,天地之间只剩下一个席卷一切的暴君。
“趴下!!”楚子航大喊。
路明非立刻照做。下一秒,一大团沙卷了过来,扫得他脸上一片刺痛,眼泪瞬间就出来了,然后混着沙子糊了他一脸。
天地旋转起来。
四面八方全是飞起来的沙,风声在耳边尖叫,沙丘不见了,太阳不见了,所有声音都被那种轰鸣压了过去。整个世界疯狂转动,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朝向哪里。
路明非努力睁着眼,沙子雨点一样在他的护目镜上乱打,隔着强化树脂镜片,他只能看见眼前一片浑浊在流动,风沙中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飞,也许是埋在沙子底下的杂物,也许是被卷起来的石块。
他听见吴邪大骂了一句什么,骂声被风沙搅得只剩碎片,但仍听得出气急败坏。
“怎么了怎么了?”
“(杭州粗口)”
声音戛然而止。
路明非抬头,什么都看不见。他拉了拉连着车的绳子,还有余量,松松垮垮垂在地上,另一端埋进沙子里。车已经只剩一个车顶了。他转头找吴邪,那边的绳子拉直,另一端竟然也是从地上拉起来的。
wokao,被埋了?
路明非冲过去,发现吴邪正跪趴在地上,整个人压得很低。
“大叔!!!”
吴邪转过来,脸朝着他,眼睛是红的,那种眼神是路明非从未见过,恐惧,愤怒,不甘,全都混合在一起。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在黄黑色的风里显得格外苍白。他的手指扣进沙子里,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正在努力站起来,但是肩膀刚一抬,就又往下狠狠一压,上半身直接压到了地上,胸口贴上了地面。
即便如此路明非也能看出他在挣扎。膝盖着地,肩膀着地,额头着地,仍然绷紧全身的肌肉和那种看不见的力量抵抗。可是无济于事,他被死死地按在地上,只能努力把头偏过去,以免整张脸都被按进沙子里。
怎么回事……
看起来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按着他的后脖子,让他跪下,让他磕头,让他顶礼膜拜,让他俯首称臣。
这个怪异至极的跪拜姿势让路明非僵了一下。
……为什么是吴邪?
为什么自己一点事都没有?
路明非扑过去,一把抓住吴邪的手臂就想把他拽起来。
拉不动,完全拉不动。无论路明非怎么用力,吴邪都纹丝不动,他的手臂已经完全被按进了沙子里,肌肉紧绷如铁,脸也被埋进去一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不知道是因为窒息还是想要说什么。路明非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回忆起体育课上拔河的技巧,整个人后仰,叠加体重和腰腹核心发力猛拉。
但是吴邪纹丝不动。
这简直不是正常人的重量,就算是一块等身的大理石,在这种爆发力下也不可能晃都不晃一下。
路明非后脖子麻了一下,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这地方有东西。
超出人力的东西。
啊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路明非的脑子飞速转动,想到还有一个人。
楚子航!对!两个人一起拉,两个人的一起总比一个人——
他一边喊着师兄一边扯另一端的绳子。绳子很轻,扯了几下他就发现了更恐怖的事:本该连着楚子航的绳子是断的。
楚子航不见了。
登山绳的端口是处理过的,收得很好,路明非刚刚打结的时候注意到了,心想有钱真好买的什么都是高端货。但这根不是,没有特殊处理,端口的编织线是散开的。
这是刚刚被切断的。
路明非的血一下凉了。
是吴邪切的?这个可疑的大叔要对师兄不利?然后被师兄反杀了?
那师兄人呢?
或者……是楚子航自己切的?
路明非大叫一声,踉踉跄跄往前扑了几步,直到绳子把他拽住。
他看见了楚子航的背影。在风沙里,提着刀,背挺得笔直,衣摆和头发在风中飞舞,就像一座静立在风暴中的雕像。
这么大的风他是怎么站这么直的……
那把刀看起来也不太正常,在昏天黑地的风沙中,竟然泛着一点寒光。楚子航单手提着它,刀刃朝上,刀尖的背面在沙地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痕迹,然后很快被风沙掩埋。
他在一步一步往前走,往风更大的地方,往黑暗的深处走。
“wokao!!!!师兄!!你回来!!!”路明非大叫,慌慌张张开始解自己身上的绳子。
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动作,绳子的一头串着个快被按进沙子里的吴邪,另一头连在车上,已经埋在沙子底下了。路明非扯了半天,最后从吴邪身上找到一把匕首,才割断了连着车那头的绳子。
车找不到就找不到吧,人肯定是不能少的。
好在此刻吴邪是绝佳的锚点。路明非往前追,刚迈两步就被风沙掀了一个踉跄,直接扑在沙地上。刀也飞了出去。路明非心里叫苦不迭,心说吴邪一回狮子大开口让他赔钱怎么办,那不是只能卖身了。还是赶紧找到师兄吧,多个大腿抱总是好的,想着就咬牙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风里全是沙子,没有方向,距离也失去了意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能指引他的只有前方一个若隐若现的模糊的影子。
他一路连滚带爬,终于一把拉住对方的衣摆。
“师兄!你……”
不对,哪里不对。
路明非还没反应过来就栽了一步。
他下意识用了很大的力气,这是他刚刚在拉吴邪的时候现学的发力技巧,结果那一下根本没什么重量,反而他因为惯性而踉跄了一下。
太轻了。
路明非正疑惑,那个影子已经被他拉得转了过来。风帽下面没有脸,只有一团深不见底的黑色。
路明非脑子里嗡地一下,张了张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
那个黑影没动,仍旧偏“头”,好像有些好奇又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路明非站在风里,缓缓转过头。
这样的黑影,不止一个。
前面有,后面也有,左边有,右边也有。
那些他以为是一团一团的沙子,那些他以为是被风卷起来的杂物,那些他看到了却没有在意的东西,原来都是这样的影子。
这些影子轮廓模糊,颜色深浅不一,黑色,灰色,土色。体型都差不多,都瘦瘦高高的,姿态却大不一样,有的似乎扛着什么东西,有人戴着帽子,有人披着甲,有人手里提着灯。有人跪在那里。有些弓着背,有些走得很快,有些则闲庭信步,还有人站在风里一动不动。
为什么他们走路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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