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雨滴与电子琴键
音协的办事效率简直是超乎想象的高。
当天晚上,她就收到了刘姐发过来的活动安排表。
上面写着两天后会有一场音协主办的高校巡讲,地点就在同城的城南大学。
活动的流程包括一些经典曲目的演奏,以及一场公开讲座。
舒梨认真地翻了翻嘉宾名单,上面除了她,还有程越和另外两位古典乐圈的老师。
她看着程越的名字,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回了一个“收到”。
活动当天,整个城南大学的礼堂里都挤满了人。
有特意跑来看她的音乐系学生,有程越的狂热死忠粉,还有一些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过来跟着凑热闹的普通同学。
礼堂的第一排坐着音协的负责人和学校的领导。
校长走上台,只做了一个简短的发言,就把话筒递给了主持人。
首先上场演奏的是那两位古典乐圈的老师。
他们俩一个拉了一首帕格尼尼的经典曲目,另一个则是吹了一小段巴松管。
然后是程越。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他并没有走向舞台中间的麦架,而是坐在了琴凳上。
台下顿时传来各种窃窃私语,似乎都是在疑惑他究竟要做什么。
“咳,”程越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我今天准备的曲目并不是唱歌……而是演奏。”
台下的声音更响了,就连音协负责人的脸上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程越并没有管台下的这些反应,而是接着说。
“因为我们今天的主题是‘看见古典乐’,所以为了表示对于古典乐的尊重与热爱,我特意带来了接下来的这首曲子。”
说到这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当然了,我弹琴的水平跟舒梨老师肯定是完全没法比的。”
“……这是我唯一会弹的曲子。”
台下爆发出阵阵欢呼与叫好声。
听着台下热烈的掌声,舒梨的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种不安的预感。
程越的手指搭在琴键上,按响了第一个音。
舒梨站在舞台的侧幕,不停地用力深呼吸,极力克制住不让自己撇过头去。
……他弹的是肖邦的《雨滴前奏曲》。
随着乐曲的行进,程越的左手在低音区反复地敲击,每一下仿佛都重重地敲在了舒梨的心上。
这首曲子放在这场活动所有的专业演奏里,完全算不上什么很高难度的曲目。
可舒梨的双手就是止不住地颤抖。
这是她在前世的那间出租屋里,用那台二手电子琴,唯一手把手教会他的曲子。
她甚至还记得那是一个雨天。
他们躺在床上一起听着雨滴从玻璃窗上落下来,然后她忽然坐起来,跑到电子琴前随手弹起了这首《雨滴前奏曲》。
那时候的她在想什么呢?
是哪怕从今往后都只能在电子琴上弹肖邦,这辈子再也成为不了钢琴演奏家……也依然无怨无悔吗?
舒梨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从那一天起,她花了无数个雨天,终于教会了他该如何弹奏它。
她教得那样用心,他学得那样勤勉……
以致于他们之间明明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甚至相隔过一整个时空的距离——
他依然能够做到不看谱子,完整地弹出里面的每一个音符。
舒梨忽然有些想逃。
她只觉得此刻四周的空气似乎都被压缩了。
无数的回忆正张牙舞爪地朝她袭来,试图把她抓回从前那个失意落寞的时空。
她抬起头,看着台上那个坐在施坦威前,正被无数聚光灯簇拥的男人。
他弹得非常认真,整个人都带着一股笨拙的质朴。
没有任何华丽的动作,只是严格地遵照她当初教他的指法和技巧来演奏。
舒梨的手指猛地攥紧。
这一刻……她多希望他是一个健忘的坏学生啊。
这样她就可以欺骗自己,说他不记得,说这一切只是一个不太美丽的意外。
……可她做不到了。
她再也无法看着那些恰如其分的巧合,一次又一次地安慰自己了。
舒梨不知道她此刻究竟应该如何面对。
这首曲子就像是一场迟来的大雨,彻底冲走了她的侥幸,她的愚蠢,还有她的自欺欺人。
这一瞬间,她忽然有些想笑。
程越终于弹完了最后一个音。
舒梨从来没有觉得这首四分钟的曲子有这么漫长过。
台下的掌声非常热烈。
他站起身,对着观众席微微鞠躬。
主持人似乎在幕前叫了好几声她的名字,可舒梨却依旧呆呆地伫立在原地。
……她根本就没有听见。
此时此刻,她的世界只剩下一片嘈杂的嗡鸣。
直到身旁工作人员善意的提醒,舒梨才终于回过神,对着主持人歉意地摆了摆手,走上了舞台。
她在施坦威前坐下,台下似乎有掌声,有举起的手机镜头,还有无数双期待的眼睛。
但她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
直到她的手指贴在琴键上,冰凉的触感才稍稍唤回了一丝她的神智。
她原本准备的曲目是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既通俗易懂,又富有诗意。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的指尖按响琴键时,传出来的旋律却变成了肖邦的《革命练习曲》。
一首肖邦在得知华沙起义失败后,在极度悲愤交加的心态下创作出来的曲子。
第一组和弦砸下来的时候,全场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当舒梨左手那串排山倒海的十六分音符倾斜而出时,那股狂暴的力量瞬间便攥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呼吸。
她弹得极快,双手在黑白琴键上近乎无情地狂奔。
舒梨没有像平时演出时那样尽力控制着音色和呼吸。
……她只是在用力。
她的右手不停地在低音区重重地砸下主和弦。
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宣泄,又像是在拼命砸碎什么。
琴声的震颤越来越响,几乎是在咆哮。
而她的身体也因为过度发力而微微颤抖,呼吸变得又急又重。
她的耳边不再环绕着嗡鸣的杂音,只剩下奔涌又激荡的旋律。
所有人都被这段极具爆发力的演奏给震慑住了。
全场鸦雀无声,就连前排的音协负责人和在场的音乐系教授们都忍不住放轻了呼吸。
随着最后两个极强的和弦直接斩断旋律,舒梨的双手悬停在半空,可澎湃的余音却仍旧在巨大的礼堂里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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