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三清观时已是午后。

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将道观覆上一层新白。

玄尘子站在院中,手中托着一个罗盘,正仰头观天。

见赵承影回来,他收回目光,扫了一眼怀中药材。

“都齐了?”

“缺龙涎香。”赵承影下马,将药材递过去,“宝香库失火,疑是内应盗取。”

玄尘子接过药材,神色不变,似乎早有所料:“无妨。龙涎香虽重要,但有替代之物。只是药效要打些折扣,痛苦也会倍增。”

他将药材一一取出查验,手法娴熟。千年灵芝、雪山参王、南海珍珠粉...每一样都用特制的玉盒或瓷罐封存,打开时药香扑鼻,显然是宫中上品。

“宫里的东西,到底不同。”玄尘子轻轻摩挲着盛灵芝的玉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当年贫道的师父清虚子,也曾入宫为皇族炼丹,用的便是这等贡品。可长生未成,反惹祸端..”

他摇摇头,收起感怀,引赵承影入丹房。

丹房里已布置妥当。

正中铜鼎下炭火正旺,鼎中药汤翻滚,却不是之前的赤红,而是诡异的金色,像熔化的黄金。鼎旁摆放着三只玉碗,每只碗中盛着一枚焚血丹,赤红如血,在暗金色药汤的映衬下,更显妖异。

“坐。”玄尘子示意赵承影在鼎旁蒲团上坐下,自己则在他对面盘膝而坐,“服丹之前,需明心见性。你可知,为何要分服三丹?”

“不知。”

“第一丹,焚血毒。将你体内血裔之毒焚烧殆尽,此乃去伪。”玄尘子声音平缓,如诵道经。

“第二丹,焚血脉。将你被污染的血脉重塑,此乃存真。

第三丹,焚根本。将你体内非人之根彻底斩断,此乃...超脱。”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赵承影:“三丹之后,你将不再是血裔,亦非凡人,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异类。

你有血裔之力,却无需饮血;有凡人之心,却享远超凡人之寿。此路孤独,前无古人,你可想清楚了?”

赵承影沉默片刻,问:“痛苦有多甚?”

玄尘子指了指鼎中药汤:“这药汤名为金液,以金砂、硫磺、雄黄等纯阳之物熬制,沸点极高。

服第一丹后,你需入此鼎,以金液蒸骨,将血毒从骨髓中逼出。

其间如烈火焚身,如万蚁噬骨,如千刀剐肉。”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不能昏迷,不能挣扎,需保持灵台清明,默诵道经或儒家典籍,以心念抗衡痛楚。一旦昏迷,药力失控,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化为焦炭。”

赵承影看向那鼎中翻滚的暗金液体。鼎下炭火熊熊,热浪扑面,鼎边空气都因高温而扭曲。

常人触之即死,而他要进入其中蒸煮。

“我若撑不住..”

“撑不住,便是死。”玄尘子说得平静,“所以贫道再问你最后一次:退,尚有血裔之寿;进,或生或死,皆是未知。你选哪条?”

殿内陷入沉寂。

只有鼎中药汤翻滚的咕嘟声,和炭火噼啪的爆裂声。

赵承影闭上眼。

他睁开眼,伸手取过第一只玉碗。

碗中丹药赤红,触手滚烫,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我选进。”

玄尘子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支线香点燃。

香是青色的,燃烧时散发出清凉的香气,与鼎中药汤的灼热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定神香,可护你灵台清明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后,便靠你自己了。”

他将线香插在鼎旁香炉中,“服丹吧。”

赵承影将丹药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滚烫的洪流,从喉咙直冲而下,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起初只是温热,像喝下一口烈酒,但很快,那股温热变成了灼烧,像有火焰在血管里燃起。

“入鼎!”玄尘子厉喝。

赵承影咬牙,褪去上衣,踏入铜鼎。

暗金色的药液淹没身体的瞬间,他几乎惨叫出声。

那不是烫,是灼烧,是腐蚀,是千万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每一寸皮肤,钻入每一个毛孔。

药液像活物般往他身体里钻,冲进血管,冲进骨髓,所过之处,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抱元守一!”玄尘子的声音穿透痛楚,“默诵《清静经》!”

赵承影咬破舌尖,以痛制痛,强迫自己冷静。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清静经》的文字:“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一字一句,如清泉流淌,稍稍浇熄了体内燃烧的火焰。

但痛楚并未减弱,反而越来越烈。

他能感觉到血管在膨胀,血液在沸腾,某种黑色的、粘稠的东西正从骨髓深处被逼出来,混入药液,将暗金色的药汤染上一丝丝污浊。

那是血毒。

时间变得模糊。

也许过了一刻钟,也许过了一个时辰。鼎下炭火不熄,药汤保持沸腾,赵承影的身体在高温中渐渐失去知觉,只剩下无尽的痛。

忽然,幻象再生。

他看见自己站在血泊中,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体,有金兵,有宋军,有百姓,有他认识的人,也有他不认识的。他手中握着一把剑,剑尖滴血,而他的嘴角,也残留着血迹。

不,那不是幻象。

那是他饮下第一碗血时看见的战场,是“乱世派”血裔记忆中的暴戾与杀意。此刻这记忆被焚血丹的药力激发,与他的意识融为一体。

“杀...杀光他们..”一个声音在脑中低语,“饮其血,食其肉,得长生,得力量...何必苦苦挣扎做人?做神不好吗?”

赵承影浑身颤抖,几乎要沉溺在这幻象中。但下一瞬,他想起赵璎珞清澈的眼,想起她说的

“这宫里,能说话的人不多”。

不。

我不是怪物。

他咬紧牙关,继续默诵:“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幻象稍退,但第二重幻象接踵而至。

这一次,是无尽的虚弱与孤独。

他看见自己独坐在深山道观中,百年,千年,看着日月轮转,看着草木枯荣,看着一个个故人老去、死去,而自己容颜不变,独存于世。

“长生最苦..”那声音又响起,却变得苍老而疲惫,“何必执着为人?做个旁观者不好吗?不涉红尘,不惹因果,独坐观中,看云卷云舒..”

这诱惑比暴戾更可怕。

因为它触及了赵承影内心最深的恐惧——他怕孤独,怕失去,怕看着在乎的一切在眼前消逝。

鼎中药液翻涌,暗金色中混入更多污黑。

赵承影的身体开始痉挛,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暗红,像要裂开。

“稳住!”玄尘子双手按在他背上,一股温和的力量涌入,助他平息紊乱的内息,“这是第二碗血的记忆,是隐世派的虚弱与逃避。记住,你不是他们,你有你要做的事!”

赵承影猛地睁眼,眼中那线暗红在剧痛中骤亮,几乎要吞噬整个瞳孔。

“我有...要守护的东西..”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然后,第三重幻象来了。

这一次,是温暖。春日阳光,深山道观,青衣道人静坐百年,与鹿为伴,饮山泉,食野果,眼中是看透世事的慈悲与平和。

“放下吧。”道人的声音温润如泉,“放下执念,放下仇恨,放下这具皮囊,方得大自在。”

这幻象最危险。

因为它不暴戾,不虚弱,而是平和,是解脱,是赵承影此刻最渴望的安宁。

他几乎要点头,要放下一切,要沉入这永恒的平静...

“赵承影!”

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

不是玄尘子的声音。是个女子的声音,清冷,熟悉,带着某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赵承影猛地回神。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仍在鼎中,药液已从暗金变成污黑,像一鼎浓稠的墨汁。而鼎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红衣墨氅,青丝如瀑,一双红眸在丹房的昏暗中,亮如鬼火。

是苏幕遮。

她站在鼎边,俯身看他,红眸中神色复杂:“才一日不见,就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玄尘子皱眉:“苏娘子,此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天下,有哪里是奴家不能去的?”

苏幕遮直起身,瞥了他一眼,又看向鼎中赵承影,“小郎君,你可知道,这老道士的焚血丹,三百年来吃死了多少人?”

“一百七十三人。”玄尘子冷冷道,“但活下来的,有三人。”

“那三人后来如何?”苏幕遮笑问,“一个疯了,见人就咬,被守夜人诛杀。一个废了,武功尽失,缠绵病榻三年而亡。还有一个..”

她顿了顿,笑容渐冷,“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最后自焚于终南山。”

她看向赵承影,红眸深深:“你确定,要当第四人?”

赵承影在剧痛中勉强开口:“你...为何来..”

“来还债。”苏幕遮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与之前那个一模一样,放在鼎边,“昨夜你救了浣衣院那些女子,这是谢礼。虽然你看起来...用不上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背对着他说:“对了,完颜赫连又有动作了。他查清了你血脉特殊,下令活捉你,要拿你炼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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