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海的声音
夜深了。
谢寻躺在那张宽敞柔软的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
月光透过落地窗,把庭院那棵树的影子投上地面,赤红的枝桠一动不动,像是静静地燃烧着。
别墅里安静得过分。
无论是在孤儿院,还是在大学宿舍时,他都从未拥有过如此奢侈的静谧。
平日里的夜晚永远充斥着别人的鼾声,或是窗外永不停歇的车流人语。
但那些嘈杂的声音将他包裹时,让他觉得自己至少还活着,还存在于这个人间。
谢寻从床上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毯上,一种不真实感油然而生。
他拉开房门,二楼的廊道空无一人。
那些古怪的器物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沉默的守卫。
谢寻发现,整个别墅里,似乎除了他的那间客房,就再也没有别的房间了。
沈清辞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一眼扫过,空空荡荡的别墅里并没有她的身影。
难道她是藏在哪个角落里睡觉吗?
不……神和人不一样,应该不需要睡眠吧?
谢寻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楼下走去。
一楼的客厅空旷依旧,衣架上那件外套还在那儿挂着,那扇可望见庭院的巨大玻璃窗,只映出谢寻自己单薄的身影。
他走到那扇看起来与这栋建筑格格不入的破旧铁门前,这是二三十年前才会出现的旧式房门,也是这里唯一的出入口。
握住冰凉的门把手,轻轻转动。
谢寻本来只是想出去透口气,不过脑子里却莫名挂念着沈清辞的踪影——她会不会是出门了?
伴随着铁锈的吱呀声,铁门应声而开。
谢寻愣在原地。
门外,竟不是城中村那条灯光昏黄的小路,而是一片无垠的大海,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一股咸涩而潮湿的风,裹挟着某种富有节奏的浪涛声,扑面而来。
其实,谢寻从小就向往大海。
S市是一座内陆城市,只有一条浑浊宽阔的S江穿城而过。
他在福利院的时候,看过画册里的海洋,那片纯粹的蓝色,是他贫瘠童年里最瑰丽的幻想。
有一次,他偷偷从福利院跑出去,坐了很久的公交车,一直到了S江边。
他站在江堤上,看着浑黄的江水翻滚着流向远方,努力想象着这就是大海的样子。
可现在,大海就在他眼前。
谢寻不受控制地向前迈步,赤裸的脚掌踩上了微凉而柔软的沙地。
白色的浪花不知疲倦地冲刷着脚下的沙滩,卷起细碎的贝壳,又缓缓退去。
这里没有一丝人间的烟火气,只有这片仿佛亘古便已存在的海洋。
“看来,你是自己打开了大门。”
沈清辞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他身后响起。
谢寻惊诧地回头。
她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他身后,同样赤着脚,黑色的丝质睡裙在海风中轻轻飘荡,勾勒出她纤细而窈窕的身形。
“我家这扇门,有点小脾气。”她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投向远方的海平线,“它不通向固定的地方,只会把你送到你此刻最渴望的所在。”
这片海,美得令人心醉,也荒芜得令人绝望。
就像谢寻自己的人生,一样无边无际的虚无。
海风吹起谢寻银白色的发丝,拂过他苍白的脸颊。
“为什么?”
他转过头,漆黑的眼眸在月色下,静静地注视着沈清辞。
“为什么神要创造出像我一样的人?没有任何亲人,没有健康的身体,甚至没有一个可以期待的明天。”
他顿了顿,似是要将困扰了一辈子的疑问,在今夜通通问出口。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在痛苦和孤单里苟延残喘……像我这样的生命,被创造出来,究竟有什么意义?
耳边的海浪不断拍击着礁石,伴随谢寻的诘问,发出一阵阵破碎的声响。
沈清辞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同样看着他的眼睛。
在那里,她轻而易举地,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那是谢寻十五岁时的过往——
在那年冬天,S江边的风很大。
他穿的棉衣洗了太多次,面料起球,几乎失去了保暖的能力。
他独自一人站在S江的江堤上。
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睛里,是一片死寂的灰。
就在几天前,福利院里最疼爱他的保育员张姨,因为一场意外的车祸永远离开了他。
从院长口中得知这件事后,谢寻从床板下面最深处的角落,摸出了那辆已经旧得掉了漆的玩具车。
孤儿院不允许私自给孩子带礼物。
在他六岁生日那天,张姨却偷偷从外面带了进来,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说:“别让别人看见。”
那是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真心待他的人,留给他的最重要的东西。
江水在下面翻滚,浑黄而湍急,拍打着堤岸,发出空洞的声响,就像是谁的哀鸣正在指引……
年少的谢寻很好奇,不知道大海的声音,是不是也像这江水一样。
他沿着湿滑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下了江堤。
浑浊的江水立刻浸湿了他的鞋袜,冰冷的触感顺着脚踝向上蔓延。
他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最后的黑暗。
……
沈清辞的视线从他的瞳孔深处收回来。
画面戛然而止,耳边重新响起了海浪的声音。
眼前依旧是这个十九岁的少年,银白的发丝在夜风中飞舞,漆黑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身影,也倒映着无尽的虚无。
而他还在等她的答案。
沈清辞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你,乃至你们人类,并非由我创造出来的。”
她的声音,像是被海风揉碎的浪花。
“你不该问神为什么创造你,而是该问,你为什么存在。”
谢寻沉默着,似是在思索她的话。
“在我眼里,你和那些一出生就锦衣玉食的富家子弟,甚至和那些坐拥权力顶峰,一言可决万人生死的人,并没有没什么不同。”
月光为沈清辞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那双看透了千年岁月的眼眸,此刻正平静地望向大海。
“有的人活了一百岁,可他感受到的世界,未必比一个只活了二十年的人,更深刻,更广阔。”
“人类的历史长达数千年,但哪怕最伟大的帝王,最天才的科学家,也不过是在这条长河里,留下了一点印记。”
沈清辞缓缓说道,“而这颗蓝色星辰的寿命,是几十亿年。你们的几千年,对这颗星球的几十亿年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谢寻听着她的话,不知怎地,突然想到了老子《道德经》上写的一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没错。”沈清辞回应道,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一样。
“天地不以万物为贵,也不以万物为贱。日升日落,浪起浪平,亘古如此。所以,你短暂而无望的一生,和蝼蚁,和尘埃,和星辰的生灭,并无区别。”
谢寻只感到一阵悲凉。
“所以……我的存在,果然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对吗?”
“不。”
沈清辞收回了望向星空的神情,重新将目光聚焦在他脸上。
那一眼,专注得仿佛整个宇宙间,她只看得到他。
“你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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