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

纪琰之迎面进来,身旁跟着裴晔。

两人都是玉树临风,仪表堂堂。

只可惜,纪琰之在四年前的车祸中落下后遗症,左腿微跛。

但瑕不掩瑜,比起身旁一身书卷气,温润如玉的裴晔,纪琰之要显得沉稳内敛许多,眉宇间带着商场磨砺出的锐利。

纪琰之手持银色手杖,稳步上前,微微欠身。

“刚结束签约仪式,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让各位长辈久等。”

裴晔一边脱下外套递给佣人,一边笑着解释:“抱歉,我也来晚了。学校那边临时有个学术研讨会,走不开,路上又堵车。”

八婶立刻接话,笑得满脸褶子:“哎哟,现在纪家的事,还不是得靠琰之撑着。三哥管着集团,他管着新业务,父子俩一条心,集团上下都服气。会议重要,晚点正常。”

这话明着替纪琰之开脱,暗里把裴晔晾在了一边。

八叔跟团,摆起脸色:“裴晔,这家宴是全家聚在一起的日子,琰之因工作耽误,倒也正常。你一个学生,让一桌子长辈等你一个,像什么话?”

气氛骤然凝固。

裴晔抬眼看向八叔,面色不改。

他正要开口,肩头一沉。

纪琰之的手按了上来。

淡淡开口:“八叔,是我让阿晔去公司接我,耽误了时间。要怪,怪我。”

众人一怔。

裴晔侧目看他,镜片后,眼底情绪一闪而过。

八叔噎了噎,讪讪闭嘴。

老太太放下茶盏,语气不紧不慢:“孩子学校有事,晚一点怎么了?年轻人学业为重,这不是应该的?”

她看向裴晔,端起慈爱的笑:“晔晔,饿坏了吧?”

又朝他招手:“来,快来坐奶奶这边。”

三婶明显不乐意了。

让一个养子坐在主位旁,像什么话。

她立刻起身,笑容满面地迎上去。

“琰之快坐快坐,忙到这么晚,肯定累坏了吧?董事会那些事,哪件不要你操心?”

三婶说着,拉着纪琰之往座位上引。

扶着儿子坐下,又亲自给他盛汤。

裴晔在老太太身边坐下,接过佣人递来的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对于老太太的嘘寒问暖,他端着笑,一一作答。

家宴。

无聊的很。

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裴晔目光斜移,对上那双漆黑冷淡的凤眼。

裴晔忽然来了点兴趣。

他弯了弯嘴角,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怎么了?”

纪淮野收回视线:“没事。”

裴晔轻笑。

镜片后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餐桌上,长辈们聊着天。

热菜一道一道地,陆续上桌。

——

饭后,长辈们去客厅喝茶叙话,年轻一辈被“请”到院子里自便。

纪淮野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枯枝出神。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

“淮野。”

他回头。

裴晔立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一罐可乐,神情松散闲适。

纪淮野没应声,只淡淡看着他。

裴晔弯了弯唇角,走到他身侧,倚上栏杆。

“跟小弥相处得还好吗?”

纪淮野依旧没开口。

裴晔侧头睨他一眼,笑意深了些:“她跟你提过我吗?”

纪淮野终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裴晔脸上,像腊月冰层下的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裴晔被他看得一愣:“怎么了?”

“你来做什么?”

裴晔笑了。

那笑容和四年前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温和无害。就像一层薄薄的雾,让人看不清雾后头藏着什么。

“家宴,”他垂眼喝了口可乐,“我是纪家人,不该来?”

“做出那种事,”纪淮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纪家人?”

裴晔没接这话。

他仰起头,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暮色,语气散漫:“小弥明年就高考了吧。”

顿了顿,又感叹似地补了句,“时间过得真快。”

纪淮野往前迈了一步。

距离骤然拉近。

裴晔看到纪淮野眼底压着的情绪,眸光微怔。

“离她远点。”纪淮野一字一句,像是警告,“她跟你那些用来打发时间的人不一样。”

裴晔怔了怔。

随即又笑。

“放心,”他说,“我对她没那个意思。”

纪淮野看着裴晔,目光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裴晔对上那目光,愣了一瞬,忽然明白过来。

“怎么,”他挑了挑眉,语气里浮起一丝玩味,“你喜欢她?”

纪淮野呼吸顿住。

只是一瞬。

很短的一瞬。

但裴晔捕捉到了。

他看着纪淮野,目光里那点玩味淡下去,换上一点别的东西。

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担忧。

“小弥呢?”裴晔问,“她也喜欢你吗?”

“……这是我跟她的事。”

裴晔沉默。

再开口时,语气沉了几分。

“淮野,你知道老太爷临终前,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纪淮野看着他,没接话。

裴晔继续说,语气淡淡的:“不是年轻时那些风流债,也不是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而是喜欢上一个人之后,保护不了对方的身不由己。”

“人一旦有了软肋,就会变得畏手畏脚。所以说,淮野,你若是想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他把后半句放得很慢:“就不要走老太爷的老路。”

纪淮野目光没动。

“老太爷的老路,”他说,“是哪条路?”

“裴晔,你说清楚。我好避开。”

裴晔愣了一下。

他没叫他“哥”,也不是直接说“你”。

而是叫他“裴晔”。

裴晔先移开了视线。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看谁。

风从院中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良久,纪淮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四年前那个传言……是不是真的?”

“琰哥的车祸,真是你做的吗?”

裴晔低着眼,看手里那罐可乐。

铝罐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滴,又一滴,落在栏杆上,洇开深色的印子。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四年前,你不是问过我吗?”

他抬起眼,看向纪淮野。

“而我,也告诉过你答案。”

纪淮野的呼吸滞了一下。

是的。

四年前他问过。

裴晔说,是。

那就是答案。

那就是他恨了他四年的答案。

“为什么……”

这个问题,四年前,裴晔没有回答。

而现在,裴晔依旧没说话。

他看着纪淮野,目光很深很沉。

就在纪淮野以为他这一次也不会回答时,裴晔却突然说:

“如果我说,我也是受害者呢?”

纪淮野愣住。

镜片后,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他没有抓住。

“算了。”裴晔收回目光,又端起那副笑容,“说了你也不会信。”

他将空罐扔进垃圾桶,转身离开。

“裴晔。”

脚步停下。

纪淮野盯着他的后背,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只要你说,我就会信。”

风止了。

院子里静得像凝固了一般。

裴晔没有回头。

他背对着纪淮野,看不清脸上表情。

“淮野,”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想听我说什么?”

纪淮野攥紧了手。

“当年为什么要走?”

裴晔沉默。

“为什么连解释都不解释?”

沉默。

“为什么——”

“因为有人需要我走。”

裴晔打断他。

纪淮野张了张嘴,还没反应过来,裴晔已经迈步往前走。

“裴晔!”

那道背影没停。

纪淮野站在原地,看着他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廊下的转角。

手指攥紧成拳,又徐徐松开。

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谁需要他走?

为什么需要他走?

当初明明是他悄无声息的离开纪家的。

裴晔害了大哥。

裴晔逃了。

裴晔不配当他哥。

四年了,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可去年爷爷走的时候,最后想见的人,是裴晔。

明明离家三年,明明犯了那样的错,可爷爷临终前,握着不肯放下的,是裴晔的手。

不仅如此。

爷爷走后,一向对裴晔没好脸色的奶奶,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每次裴晔回来,她都捧着宝贝似地,拉着他在身边嘘寒问暖,那双充满算计的老花眼里头,总像藏着什么。

明明是犯了错的人。

明明不值得被原谅。

可奶奶对他的态度,仿佛是他给予了纪家恩惠。

就连大哥也是——

明明是裴晔害得他腿落下残疾,可这些年,大哥从没说过他一句重话。

逢年过节裴晔回来,大哥看他的眼神,甚至带着……愧疚?

他想起裴晔刚去岚山后,爷爷望着窗外说:“淮野,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他当时不懂。

现在也不懂。

但种种迹象表明:当年那件事,或许另有隐情。

可当事人呢?

偏偏谁也不肯说。

他们把秘密藏得严严实实,将他像个局外人隔绝在外。

纪淮野攥紧了拳。

狡猾。

太奸诈了。

他莫名有些恼火。

风又起了。

卷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滚过。

叶子会变黄。

人心也是。

裴晔变了。

他变得陌生,就像个笑面虎一样。

笑面虎,藏得深。

喜欢偷走别人的秘密和真心,却从不肯交出自己的心。

可小时候,他不是这样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大哥回国以后?

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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