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的白天和晚上完全是两个世界。

冻人的寒气正在退去,沙地上开始蒸起淡淡的热气,再过两个时辰,这片戈壁就会烫得能烙饼。

呼延灼的案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边角被风掀起又落下。

他用刀鞘压住,目光落在两国交界那片黑戈壁上那里没有水源,没有草场,连骆驼队都绕着走。

罗衡在那地方摆人,想干什么?

帐帘被人掀开,巴图尔端着一碗热奶茶走进来。

“可汗,你一宿没睡?”

奶是昨晚煮的,这会儿已经有些发酸,但他还是咽了下去,胃里翻上一股涩意。

“派去夜奚的人什么时候回来?”

“算日子最早也得明晚。”巴图尔看着他,“可汗担心那边有变?”

呼延灼没答话,盯着地图上那片黑戈壁看了半晌,忽然问:“咱们在东边那几个部落,最近谁跟夜奚的人交过手?”

“上月被抢的那家,死了三个男人,剩下孤儿寡母逃过来了。”

“人在哪儿?”

“安置在斡河边,分了帐篷和羊。”

“派人去接,我要亲自问。”

“是。”

巴图尔走后,呼延灼走到帐角那只木箱前,掀开盖子从里头翻出一卷羊皮,抖开看了两眼又卷起来塞进怀里。

那是他早些年剿匪时零零碎碎记下的东西,夜奚那边几个部落族长的名字、脾气、驻地的水源分布。

三天后探子回来了。

带回来的消息比呼延灼预想的要细:罗衡上台后杀的那批老臣里,确实有人没死透。

耶律敏,原夜奚东部一个大部落的族长,手底下有三千多人,因为当年反对过罗衡的父亲,被新王记在心里。

清洗那天夜里他带着七十几个亲兵杀出重围,一路往北逃,最后躲进了边境那片黑石山。

“他还活着?”

“活着。”探子跪在地上,嗓子有些嘶哑,“小的在山外蹲了五天,第五天夜里看见山上下来三个人,用骆驼驮着几具尸体在山脚下埋了。

“小的跟过去看了,埋的是他们的人,身上全是刀伤。”

“跟谁打的?”

“不知道。那山里除了他们就只有狼,还有蝎子,小的不敢往里走。”

呼延灼让他下去歇着,独自站在帐里盯着那张地图。

黑石山他听过,那地方没水没路,乱石很多,骆驼进去都出不来。

父亲生前提过一次,说将来要是跟夜奚打起来,千万别把人往那边赶。要是进去了,能活着出来的不到三成。

可耶律敏进去了,还活到现在。

这人要么运气好到了极点,要么就是比别人更懂怎么在绝境里活下来,懂这种本事的人,值得他跑一趟。

第二天他让巴图尔挑了二十个人,要能打又嘴严的,带上骆驼和水,一路往东走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他们看见了黑石山。

那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从沙地里长出来的一片黑色废墟,石头被风蚀成奇形怪状的柱子,高的有十几丈,矮的只到人腰,东倒西歪地插在沙子里。

从石缝里钻过去,呜呜响得跟狼嚎似的。

呼延灼让队伍在离山脚三里外扎营,入夜后独自牵着一头驮了两袋水一袋干粮的骆驼往山里走。

巴图尔追上来拦住他。

“可汗,那是吃人的地方,让我去吧!”

呼延灼把他的手从骆驼缰绳上拨开:“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巴图尔站在夜色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片黑黢黢的石林里,喉咙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呼延灼走了两个时辰。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他听见了细碎的声音。

是咳嗽声,断断续续的从前面那片石柱背后传来,呼延灼把骆驼拴在一块石头上,自己摸过去。

绕过那根石柱他看见了火光。

很小的一堆火藏在两块大石之间,火光被挡得严严实实从远处根本看不见。

火边坐着三个人,裹着破烂的羊皮脸被烟熏得看不清模样,其中一个靠在石头上,胸口缠着布条,布条上洇出一片黑红的颜色,正一声接一声地咳。

呼延灼站了一会儿,从藏身处走出来。

那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弹起来的,刀出鞘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三把刀从三个方向把他围在中间。

呼延灼没动。

他看着那个靠在石头上的人,那人没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抬头,露出一双陷在眼眶里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不躲不闪,像两口枯井。

“北狄来的。”呼延灼说,“找你。”

靠石头的人没说话,目光从他脸上落到腰间那把刀上,又从刀上移回来,最后落在他身后那片夜色里,大概是在看他有没有带人来。

“我一个人来的。”呼延灼说,“带了水和粮食,就在那边拴着。”

那三个人手里的刀没有收回去的意思,靠石头的人又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沫,抬手抹了抹嘴角。

“你找我干什么?”

“给你指条路。”呼延灼说,“跟我走,我给你饭吃,给你水喝,给你药治伤,将来让你亲手砍下罗衡的头。”

夜风吹过石缝,呜呜地响。

靠石头的人盯着他,月光照在那张脸上呼延灼这才看清那脸上有一道疤,从眉心一直劈到下巴,把那张脸分成两半。

应该是刀伤,有些年头了,那时候这人应该还年轻,劈这一刀的人想杀他没杀死。

“你知道我是谁?”靠石头的人问。

“耶律敏,罗衡杀你全家,你带着人逃出来躲在这山里,你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再躲下去要么渴死要么被追上来的人砍死。”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罗衡派来的?”

“罗衡派来的人会一个人来?会给你带水带粮食?”呼延灼往前走了一步,那三把刀立刻逼上来,他停下来看着靠石头的人,“你还有别的路可以选?”

靠石头的人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堆火。

“牵过来。”他说,“让我看看你的水和粮食。”

呼延灼把骆驼牵过来,那三个人还握着刀,目光在他和骆驼之间来回扫。

他解开拴在驼背上的皮囊,拎下来两袋水一袋干粮,放在地上往前面推了推。

靠石头的人冲旁边那个最年轻的努了努嘴,年轻人过去拎起水囊掂了掂,拔开塞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倒出一点在手心里舔了舔,回头点了下头。

靠石头的人这才撑着想站起来,刚一动就闷哼一声栽回去,胸口那片黑红的颜色洇得更大了。

旁边两人赶紧过去扶,被他一把推开。

呼延灼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要掀他胸口的布条,那人抬手攥住他的手腕,攥得很紧。

“想活就别动!”呼延灼说。

那人盯着他看了片刻,慢慢松开手。

布条揭开之后露出来的伤口比他想的要深,从左胸一直划到肋下,肉往外翻着,边缘已经发黑发紫,凑近了能闻见一股腐臭味。

再不处理的话,恐怕有性命之忧。

呼延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把里头的东西倒在那道伤口上。

淡黄色的粉末,是北狄巫医拿沙地里长的苦艾晒干磨的,止血,去腐,疼起来能让人把牙咬碎。

药粉沾到肉上的时候那人整个人僵住,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攥着石头的手指节发白,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有喉咙里滚过一阵低沉的呜咽。

旁边那个年轻人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被呼延灼抬手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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