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刚说出口,商恳又觉得有些羞赧尴尬。
官娘子怎会不知衙门在哪?
见他暗自懊恼,李惊玄失笑,恰好他们一行人也要返程,便一并带他过去。
几番交谈下来,众人才知此人原是要去衙门就职。
商恳幼年丧父,不久前老母又撒手人寰,只得带着尚年幼的小妹前来桐邱投奔亲友。说是亲友,实则只是隔了几代的远亲,情分谈不上多厚。
唯恐自己一个粗人照顾不周,不通女子事宜,这才打算将小妹安置在姨表姑家,好为她将来做打算。
从西山县到桐邱县,这一路商恳经历颇多,沿途又屡遇盗匪。所幸他一身武艺护身,两人未曾负伤,只是随身盘缠已所剩不多。
眼下既有远亲出面作保,自身武艺体格又符合衙役遴选标准,更因亲历不平事后心怀愤懑,便打定主意前往衙门谋一份差事。
瞧着前方那背影身姿如松,商恳仍是有些难以将茶楼里听到的事迹与她对上。
初次照面,这位典史性情温和,又慷慨解他人之困,想来那些流言多半是添油加醋后的,作不得真。
到了县衙,却见一老妇站在衙门口踱步,显然等候已久,见到他们一行人回来,眼里的泪便是簌地落了下来。
守门的皂隶本就有些不耐,再看到这老妇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赶忙与自己撇开干系,“李典史你可算回来了,这妇人执拗得很,说什么也要见到您才行。”
老妇年纪看着已有五十,衣敝履穿,住在乡下从未了解过典史身份,乍一听是位娘子,心头有些讶异,可更多的担忧将其盖过。
她连走了一天的山路,才终于来到县内,此刻终于见到要等的人,情绪猛然起伏,一时急切竟要快昏厥过去。
李惊玄一个快步上前稳住她的身形,才叫人不直接倒在地上。
众人连忙将其扶进西院,喂了几口温水。
待老妇气息稍稍平复,李惊玄缓声开口:“老人家,寻我可是有何冤屈要诉?”
姜大娘喉间一哽,急忙道出原委:“老身是从青溪镇赶来的。前几日我进山拾柴,晚了些许归家,谁知一进门发现屋内空荡,儿媳竟是不见了......”
“邻里乡里都寻了个遍,都没有任何踪迹。她性子单纯,定不会无故离家,求官娘子发发善心,替老身查一查,找找我儿媳!”
一旁的文吏将情况一一记下,唯独几个老皂隶眼观鼻、鼻观心。
这类案件他们最是不愿搭理,乡下人琐碎叨唠不说,更没什么赚头,远不如替乡绅豪士通个方便来的好处多。
想必典史定会和以往一样打发这农妇,将就敷衍结案。
哪知眼前的青衣官沉吟片刻,竟是沉声开口:“放心,我定会将人给你找到。”
姜大娘闻言又是落泪不止,连声道谢。
李惊玄自从醒来后,就没再把这当做游戏。这两周里她也凭着记忆熟悉了典史差事,甚至还选出几个能力突出的皂隶。
所幸也没遇到什么新案子,这倒是让她松了口气,生怕又造成了什么错案。
但此刻真有人盼着自己能解决案子,她也做不到昧着心说不在意。心中多了几分清醒,她是没什么要怕的。
既然进到这个游戏里,事已至此也别无选择,只好扮演“典史”这个身份,若能有所作为,也算是对之前犯下错的弥补。
李惊玄目光微凝,扫过一众皂隶。有人避开她的视线;有人心不在焉仍与旁人闲话;有人犯困靠着槛框。
哪怕是她先前挑出的几人,也没有想要主动接此案的意思。
唯独一人,目光如炬。
正是已换好皂隶装扮的商恳。
他眼里透着难以掩饰的跃跃欲试,显然是刚上任没经历过磨炼,满腔热血正值新鲜劲没过。
李惊玄一笑,抬手指了下他:“此案便由你同我一道。”
年轻的小隶微微一愣,随即应道:“是!”
随后她又安排了几人晚一日出发,避免因人数过多而暴露行踪。
青溪镇虽是偏僻,却也因着元日将至,万象更新。
李惊玄跟着姜大娘往她家中前去,似是无意问道:“事发之后,你儿子可有什么举动?”
姜大娘步伐一顿,声音带着几分苦涩,“我儿......前些日子落水,早已不在了。”
闻言,李惊玄与商恳对视一眼,察觉到些许不对劲。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其中缘由可否细说?”商恳问道。
“我儿身强力壮,水性更是极好,寻常江河湖水根本淹不到他。早前有位掌柜看中他的力气,雇他帮忙搬运货物,谁曾想,偏偏就出了落水的意外......”说起伤心事,姜大娘又抹了把泪。
可随后她语气一转,面色愤然,“可他的尸首,还是过路的船夫打捞上来的!那雇人的掌柜翻脸不认人,死活不肯认下此事!”
李惊玄微皱眉,“打捞上的尸体可有搜检过?”
“有是有,但里正带来的仵作说身上无外伤,是溺水而亡,便让早些埋了去。”
李惊玄面上不显,她可记得,这几日并没有哪个仵作接触过溺水尸检。
这个里正……有问题。
姜大娘指了下不远处的青溪河,“当时便是在那个位置将他捞起。”
青溪镇便是因这河得名,岸边仍是有些商贩买卖,唯独中间留了个空地,显然对死人的事有些忌讳。
李惊玄思索片刻,便让商恳跟着姜大娘去家中查看,自己去另一边搜寻。
两起事件相隔不久,又有里正牵扯,想必是有内情。
她且走且思,不觉竟走入了一家茶肆。
茶肆里茗香四溢,一桌一桌闲极无聊的茶客正在律津有味地议论着最近的惊人新闻。
不管是在哪,这种地方的生意都不会太差,同样的,消息都灵通。
李惊玄选了个位,便有伙计殷勤上来侍应,不一刻便端上了一盅新沏的茶。
茶客们片言碎语偶尔可听着几句,都不真切。
“我看那周申倒也凄惨,死后没多久娘子便不见了,留个老母孤身一人,哎......”
“是吗?我倒是觉得他那娘子不想一人寂寞罢了,是跟人跑了。”
“这种话都敢非议?不怕周申半夜找你?”
“我可不是瞎说,你难道不曾见他那娘子貌若天仙,堪比城府里的小姐,就算她不愿,也定有人打她主意......”
......
李惊玄垂眸,看来这周申便是姜大娘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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