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方晦开口,如一盆冷水,骤然浇熄了即将升腾的嘈杂。
她目光平静地掠过争执的双方,最后停留在柴房的方向一瞬,又收回来。
“既入我济世堂,无论因何而来,身上带着何种病症、何种孽债,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她顿了顿,声线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便仍是我的病人。医者之道,有救无类。即便……已药石无医,我也会尽力,给他们一个……相对安宁的归宿。”
她没有说“救活”。她只说“归宿”。
这话说得巧妙,既安抚了那些心存不忍者,也未承诺做不到的事,更隐隐划下了一条线——医者仁心,但非滥慈悲。
她可以让他们走得体面一些,但不会让活着的人为他们搭上更多。
“至于诸位,”方晦目光重新落回院中百姓身上,“不必为此争吵。末世艰难,更应相携,莫要因外人之过,伤了自家和气。”
这话将张虎李庚等人划为“外人”,无形中凝聚了院内众人的认同。
“是是是,方大夫说的是。”
“还是方大夫仁义,考虑周全。”立刻有人顺着台阶下。
那提议“烧了”的汉子也摸了摸鼻子,不再言语。老者和妇人各自叹了口气,也不再争辩。
空气里的火药味渐渐散去,只剩下夜风的凉意和未散的血腥。
方晦见众人情绪稍定,才继续道:“今夜之事,搅扰诸位清梦,受惊了。稍后,我会让人熬些安神定惊的汤药,送到各屋。”
众人哪里还敢再劳烦她,尤其见她赤足单衣立于寒夜,身后还摆着两摊亟待处理的“麻烦”,纷纷摆手推辞。
方晦也不坚持,只微微颔首。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行礼散去。
原本拥挤的院落,转眼间空荡下来,只剩下浓郁未散的血腥气,以及地上凌乱的血迹脚印。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光影摇碎,把一切都照得明明灭灭。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萧昀走到方晦身侧,没有看她,目光也落在那扇门上,良久才低声道:“你方才……其实可以不让他们看见这些。”
方晦没有回答。
萧昀侧过头,看着她在夜色里格外苍白的面容,忽然觉得自己也许从来就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有些东西,”方晦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看见了,才知道怕。怕了,才知道守规矩。”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乱世里,规矩不是写给人看的,是吓出来的。”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往自己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说明她们还醒着。
萧昀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方晦,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过了片刻,她终究还是问出了口:“你准备……怎么处置?那张虎,我看了一眼,似乎还有一口气吊着,你真不救?”
方晦的脚步微微一顿,她慢慢转过身来。灯火将她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两半,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竟浮出一点奇异的光。
“我认同你之前说的话了。”
萧昀一怔,没立刻明白。她之前说的话?哪一句?她与方晦虽相识不久,可说过的话却不少,有关于医理的,有关于性情的,有关于这人世悲欢的……是哪一句?
方晦没有卖关子,只是垂下眼帘,声音淡淡道:“所以,不救。”
萧昀闻言心头一跳。
方晦对她微微颔首,算是致意与告别:“至于他们,我自有处置。你也快些回去休息吧,今夜劳烦了。明日,我再郑重谢你。”
言罢,她转身,赤足踏过冰凉的地面,朝着主卧的方向走去。
一旁的萧七看着柴房和东厢两处烂摊子,低声请示:“小姐,咱们……还管不管?”
萧昀收回思绪,唇边那点笑意还未完全散去,声音带着些许慵懒和“果然不必我再操心”的释然:“方大夫都发话了,处置权在她。我们若还一意孤行,非要插上一手,岂不成了不知趣、讨人嫌了?”
她拢了拢衣袖,打了个带着倦意的哈欠:“折腾半宿,困了。回去睡觉。”
四人脚步声渐渐远去,院落重归于寂。只有檐下那盏昏黄的灯,还在风里轻轻摇晃。
……
主卧外,廊檐之下。
方晦并未立刻进屋。
她依旧只穿着那身单薄的雪白里衣,赤足站在冰凉的石板上,负手而立,微微仰着头。夜风吹起她散落的长发,拂过她苍白的脸颊。
她神色晦暗莫辨,久久地“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漆黑天穹。
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的黑暗,沉沉地压下来,仿佛要将整座医馆都吞没。
她看得久了,竟觉得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回望她——冷漠的、审视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凝视。
她没有躲,也没有避,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与那片黑暗对峙。
身侧的空气微微扭曲,器灵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凝聚显现。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飘浮或站立,而是直接在她面前蹲了下来,玄衣下摆拂过冰冷的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微微低头,尽管面容依旧被云雾遮掩,但那姿态明显是看向她的双脚。
“抬脚。”
方晦垂下眼眸,看着他。灯影下,器灵的面容依旧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的星辰,隐约可见,却看不真切。她淡淡道:“我还没洗脚。”
脚底沾了夜露、尘土,或许还有方才匆忙奔走时无意踩到的血迹。她能感觉到那黏腻的触感,还有脚趾间残留的寒意。
器灵似乎微微挑了一下眉,“所以?我给你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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