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的时候,学院里到处喜气洋洋的。

食堂包了饺子,宿舍楼的窗户上贴满了窗花,几个家在省城的同学已经拎着行李准备回家了。

今越也打算明天回镇上,她给师父买了一双新棉鞋,棉鞋是她跑了好几条街才买到的,焦九斤的脚是四十三码的,脚掌宽,脚背高,普通的鞋店根本买不到合脚的,她特地找了城南一个老鞋匠定做的。

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鞋里絮了厚厚一层新棉花,她用手掌按了按,软乎乎的,心想师父穿上肯定暖和。

她正哼着《穆桂英挂帅》的选段收拾行李,把那双棉鞋用包袱皮裹了一层又一层,生怕弄脏了。

传达室的老大爷在楼下喊她,说有她的电报。

今越以为是师父催她回去的,笑呵呵地跑下楼,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展开一看。

电报是小林发来的。

六个字。

“师父心梗,速归。”

今越盯着那六个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像是要把这几个字看出别的意思来。

可不管她怎么看,那几个字都明明白白地印在纸上,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她拿着电报,站在传达室门口,一动不动。

老大爷看她脸色不对,又问了一句:“闺女,咋了?”

今越没有回答,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乱撞,可有一个念头却格外清晰。

她要回去。她必须回去。

最后一班回县里的长途车已经开走了。

今越站在空荡荡的车站里,看着那块写着发车时刻表的黑板,上面的字迹在她眼前模糊成了一片。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车站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团蜷缩的影子。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人丢弃在路边的破布娃娃,手脚冰凉,浑身僵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车站的工作人员看她不对劲,翻了她的包袱,找到了学院地址,打电话联系了学院。

学院又辗转联系到了沈聿。

沈聿连夜调了一辆吉普车,顶着风雪开了两百多里山路来接她。

可当时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人在叫她,一声一声的,由远及近。

她抬起头,看见沈聿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军大衣,帽檐上和眉毛上都结了霜,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

“今越。”他蹲下来,和她平视,声音很低,却很稳,“我来接你回去。”

今越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哆嗦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扶着她的胳膊,把她带上了车。

一路上他没有多说话,只是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清醒。

车窗外的风雪很大,雨刷器不停地摆动,发出单调的嘎吱声。

今越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一片混沌的黑暗,觉得那黑暗无边无际,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头。

车子在凌晨三点多到达了镇上。

远远地,今越就看见了焦家班新院子的方向亮着灯。

那灯光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显眼,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

车子停稳后,她跳下车,跌跌撞撞地往院子里跑。

院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在寒风中摇晃着,投下惨淡的光影。

白纸上写着黑色的“奠”字,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门是敞开的,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是镇上和附近村子里的乡亲,还有县剧团的人。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沉重的,有些人看见她来了,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今越穿过人群,走进了堂屋。

焦九斤躺在一块门板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

他的脸露在外面,安详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只是他的脸色是灰白的,嘴唇是没有血色的,那双她熟悉的眼睛紧紧地闭着,再也不会睁开了。

堂屋里点着几根白蜡烛,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焦九斤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供桌上摆着几碟供品,一碟苹果,一碟糕点,一碟花生米,都是师父生前爱吃的东西。

香炉里插着几炷香,香烟袅袅地上升,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带着一股檀香和纸钱混合的气味。

今越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她盯着焦九斤那双粗糙的、教了她六年戏的手看。

此刻正安安静静地交叠在胸前。

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老茧,那是几十年练功留下的痕迹。

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块焦黄的印记,那是常年抽烟袋烫出来的。

小时候练功偷懒,师父就是用这根手指戳她的脑门,骂她没出息的东西。

可现在,这根手指不会再动了。

今越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在门板前跪了下来。

她直挺挺地跪着,像一尊石像。

小林在她身边蹲下,他的眼眶红红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师父走得很急,没啥痛苦。傍晚的时候还在院子里劈柴,说是等你回来要给你炖羊肉吃。劈着劈着,忽然说胸口闷,坐在门槛上歇一歇,然后就倒下了。等卫生所的大夫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今越听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小林又说:“师父临终前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就念叨了一句你的名字。”

今越的睫毛颤了颤,还是没有说话。

她跪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灵堂布置好了。

焦家班的弟子们全都回来了,县剧团的人也来了,镇上的乡亲们来了很多,连县文化馆的馆长都专程赶了过来。

院子里挤满了人,花圈和白幡在寒风中瑟瑟作响。

按照当地的习俗,停灵三天,第三天出殡。

这三天里,今越几乎没有合过眼。

她守在灵堂里,给前来吊唁的人磕头回礼,往火盆里添纸钱,擦拭师父的遗像。

她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只剩下一个空壳。

谭金玉的脚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她在焦九斤的灵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看了今越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默默地走到墙角,帮着折纸元宝,一折就是一整天。

到了第三天晚上,按照规矩,亲友们要在灵前守最后一夜。

可到了后半夜,天实在太冷了,零下十几度的天气,堂屋里又没有暖气,几个年纪大的亲戚扛不住了,陆陆续续地去隔壁屋子里烤火取暖。

小林劝今越也去歇一歇,今越摇了摇头,固执地跪在灵前。

到了后来,灵堂里只剩下今越一个人。

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供桌上的香已经快燃尽了,她重新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

遗像上的焦九斤板着脸,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是去年办身份证的时候拍的,照相馆的师傅让他笑一笑,他瞪了人家一眼,说“笑啥笑,有啥好笑的”。

结果拍出来就是这么一张臭脸。

当时今越还笑话他,说师父你这照片挂门口能辟邪,焦九斤气得拿烟袋敲她的脑袋。

想起这件事,今越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可那笑容只维持了一瞬,就消失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冰冷的砖地,忽然开口了。

没有伴奏,没有锣鼓,没有观众。

她跪在那里,清了清嗓子,唱起了《秦雪梅吊孝》。

“秦雪梅跪灵堂泪如雨降——!”

她的声音是颤抖的,像是绷了太久的琴弦,终于在重压下发出了破碎的音符。

可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继续往下唱。

“哭一声商公子我的夫郎——!”

《秦雪梅吊孝》是焦九斤教给她的第一部戏,现在,她跪在这里完完整整地唱给他听。

那时候她五音不全,嗓子像破锣一样,怎么唱都不在调上。

焦九斤气得直骂娘,说收了你这个徒弟是我焦九斤这辈子造的最大的孽。

可骂完了,他还是耐着性子,一句一句地教她,一个音一个音地帮她纠正。

可现在戏唱好了,人却没了。

“你撇下我孤单单好不凄凉——!”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是要把这些天积压在心里的所有悲痛全部倾泻出来。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灵前的砖地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水花。

她要把师父教她的所有本事都唱给他听,让他知道,他没有白教她,她都学会了,她全都学会了。

“从今后再不能同把戏唱——!”

“从今后再不能共论宫商——!”

“从今后再不能听你教导——!”

“从今后再不能见你模样——!”

院子外面,沈聿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他天刚亮就到了,可他没有进去。

他知道这个时候,她需要的是一个人待着,好好地跟师父做最后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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