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梦里,她看清了巷子里那个带头打架的混混的脸。他好像蔚铮。

*

高一开学后,闻灵来到私立学校,发现这里和她想象中似乎不太一样。

学校进行统一的半军事化管理,留给学生的自主空间狭小,整体的学习氛围却并不浓厚,甚至称得上很糟糕。高一新生的中考成绩普遍偏低,大多数人都是被家长花钱送进来的,他们的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导致校内物质攀比风气严重,拉帮结伙搞小团体的现象更是随处可见。

抛开这些弊端,学校的生活条件的确非常好,偏偏这种好于她而言无关紧要。

在学习方面,她很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不愿意随波逐流,更不会让自己受到周围其他人的影响和干扰。

她追求学习效率,经常不服从老师们提出的某些形式主义上的硬性要求。

她不肯融入环境,屡屡被班上的许多同学私底下议论,甚至上升到公然排挤。

班主任和校领导轮番找她谈话,告诫她应该听从学校的安排,处理好同学关系,她却依旧在学校里我行我素,坦荡自如地做着所有人眼中的异类。

直到第一次月考的失利让她彻底下定决心转学,她拨通校内电话亭的电话,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妈妈。

用妈妈的话来说,她这是自讨苦吃。

“当初非要来的是你,现在刚到一个月就要走的还是你,你当转学是随随便便闹着玩儿的是吗?”

“中考完韩校长给我打电话,想邀请你去市实验的时候,我是怎么五次三番拒绝人家的?现在又舔着脸求人家要转过去,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放?”

“你能不能懂点事?!你能不能别总给别人添麻烦?!”

“我就麻烦你这一次,求你了。”她握紧电话听筒微微仰起头,含着泪对妈妈说。

没有任何回应,她的耳畔响起了电话挂断的“嘟嘟”声,每一声“嘟”都像一根扎进她心里的刺。她握着冰凉的电话听筒,眼泪滑落在衣襟上,在一下又一下的刺痛中陷入绝望,最后只能寄希望于那个她亏欠了最多,却唯一能够帮助和拯救她的人。

她拨通了闻清的电话。

“不就是转个学吗?我去跟妈说,多大点事儿啊,这就哭了?”闻清笑着调侃她。

“没哭,嗓子哑是因为我感冒了。”她闷声辩解。

她没有撒谎,这两天她是真的感冒了,身上忽冷忽热,嗓子也又疼又痒,一直没来得及量体温。

“发烧了吗?”闻清的语气认真起来。

“应该没有。”她说。

“记得多穿点儿,按时吃药,照顾好自己,其他的事都交给我。”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的什么都不用操心。有你亲哥在呢,知不知道?”电话挂断前,闻清严肃地嘱咐她。

她低低“嗯”了一声,唇角绽开笑容,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她忽然好想闻清。

其实在和他分开后的这几年里,她已经很少会出现这样的感觉了。仿佛从离开他的那一天起,她就无时无刻不在努力提醒着自己,对他的依赖和想念是一个她永远不可以去触碰的禁区。如果她克制不住对一个人的依赖和思念,那么这份依赖和思念将会让她痛不欲生。

闻清刚出国的那段时间,她每天都会给他打电话,询问他的近况,向他倾诉自己在学校里遇到的烦恼和难题。直到有一天,电话另一端突然响起了妈妈的声音。妈妈大发雷霆地告诉她,别动不动就打电话打扰和麻烦你哥,你不是一个三岁两岁的小孩子了,别人也没有义务每天二十四小时围着你转。

妈妈还说,一个学不会自立和独处的人注定会被这个社会淘汰,变成一个永远无法独立行走的巨婴。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变成一个凡事都要依赖别人、没有任何生活自理能力的巨婴。

那天过后,她不再每天都主动给闻清打电话。闻清给她打来电话,问她要不要开视频一起写作业的时候,她会故意摆出一副嫌他烦的样子,让他不要影响和打扰自己专心学习。闻清听完笑了,好脾气地向她道歉,她迅速应了一声就马上把电话挂断,垂着头翻开作业本,眼泪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忽然啪嗒啪嗒地掉在了本子上。

奶奶心脏不好,每晚都睡得很早,阿姨每天做完晚饭就会马上回家照顾自己的小孩,每当夜幕降临时,上下三层的别墅里总是寂静得可怕。

小时候有闻清陪在她身边,她从未恐惧过黑夜的降临,可如今只剩她一个人,她开始强迫自己每天晚上都集中注意力学习,争取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作业写完,然后蒙上被子睡觉,通过和时间赛跑的方式抵抗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恐惧和孤单。

每当缩在被子里睡不着的时候,她都会摸摸自己腕上的手表,幻想着如果这个手表能陪她说一会儿话就好了。

可惜手表不会说话。

也没有人会像闻清一样,愿意随时随地陪着她。

耳边突然响起电话铃声,她匆忙回过神,抹干眼泪拿起了听筒。

她不知道闻清是如何做到的,妈妈最终选择了妥协,答应回国给她办理转学手续。

电话里,妈妈用冰冷又不耐烦的声音质问她:“对了,怎么连得个小感冒都要告诉你哥?多大的人了,连自己找药吃都不会吗?”

“你什么时候能不总让别人替你操心?”

“你哥他不欠你……”

“会!”没等妈妈说完,闻灵立刻打断她,大声说,“我会自己找药吃!”

对面的人没再说话,冰冷的“嘟嘟”声又一次响起,切断了她和妈妈之间唯一的连线,也切断了她对这个世界萌生的最后一丝希冀与依恋。

四周漆黑一片,萧索无声,一阵寒风乍起,刺骨的寒意瞬间贯透了她的全身。

空荡寂静的校园里,她孤单得好像只剩下自己。

*

这几天气温骤降,天气很冷。月光被浓云遮蔽,低沉的夜幕下,狂风肆虐,吹得道路两旁光秃的枝丫歪歪斜斜。

闻灵想回寝室拿件外套穿,却发现忘了带寝室钥匙,只好把校服衣领立起来挡风,环抱着双臂快步走出了校门。

路过学校后门的时候,她无意中瞥见巷子尽头有一群男生正在打架。打架的几个人里有身穿市实验中学校服的学生,也有染发和纹身的街头混混。因为距离太远,闻灵看不清他们的脸,却能看得出情况十分凶险激烈。

她迅速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派出所的电话报了警。

*

晚上回到家,闻灵身上越来越冷,额头也烫得吓人。担心会打扰到奶奶睡觉,她放轻脚步来到客厅,从电视柜抽屉的医药箱里找了片退烧药吃,吃完走进房间裹着被子睡了一觉。

昏昏沉沉中,她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她看清了巷子里那个带头打架的混混的脸。

他好像蔚铮。

梦里的蔚铮半蹲在地上,手上揪着一个被他撂倒的男人的衣领,突然转过头朝她看了过来。少年皮肤冷白,黑发浓密,额前的碎发遮挡住狭长的眼睫,眼神冷冽而锋利,像一把薄刃紧紧抵在了她的胸口。她呼吸倏地一滞,从睡梦中猛然惊醒,喉咙一阵干涩难忍,传来烈火灼烧一般的疼痛。

她慌忙按了几下墙壁上的电灯开关,下床去找水喝,站在落地窗前喝完了一整杯水,抱着空玻璃杯望向窗外漆黑浓稠的夜色,不禁恍惚出了神。

有时候她觉得Y市很大,有时候她又忍不住感慨Y市真的很小。阴差阳错,兜兜转转,她竟然又要和蔚铮重新相遇了。

*

“蔚铮昨天晚上打架进局子了,他爸去捞人,回家就把他给打了!”

“听说他爸抄家伙打的他,而且打得特别狠!他脖子下面受伤的那个地方都流血缝针了,估计会留疤!”

“咋进的局子?”

“听说有人报警!”

“谁啊?”

“一班那位刚转学过来的女神,闻灵!”

“不是吧?这么刺激?”

第二天上午,闻灵转学来到实验中学,被校长安排在了高一(一)班。课间,她在开水间接水的时候,听到自己身后传来了两个陌生男生的说话声。

“而且今天蔚铮居然来学校了你知道吗?你算算他都多久没来过学校了?差不多有一个月了吧?”正在说话的男生突然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说,“我听说,他今天是专门来找闻女神报仇的!”

“灵灵,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差?”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闻灵回头,看到了同样过来接水的乔诗燕。

乔诗燕也在高一(一)班,七中她们这届考来市实验的学生不多,一班只有两个她认识的初中同学,一个是名男生,名字叫易南,另一个就是乔诗燕。

闻灵回神,摇摇头说:“没事,感冒了。”

“你有药吗?要不然我帮你在班里问问,看谁有感冒药?”乔诗燕见她脸色太差,有些不放心。

“没事。”她冲乔诗燕绽开笑容,晃晃手里的保温杯说,“我喝热水就行。”

*

恰逢市教委的领导来学校检查跑操,学校规定今天所有学生必须穿校服。转学第一天,闻灵还没领到新校服,只好穿着自己的旧校服去参加跑操。旧校服的料子单薄透风,室外天寒地冻,逼人的寒意渗入骨髓,她一边跑着,一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凝结了,浑身上下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抬头看到前面高一(十六)班队伍的时候,她不自觉地想起了那两个男生说过的话,用视线去搜寻那个她记忆中的黑色身影。

昨晚她路过学校附近的小巷,看到有人打架就报警了,没看清打架的人是谁,更不知道其中有蔚铮。

昨天她半夜烧到三十九度多,今早虽然体温降了下来,现在却依旧很难受,心情也并不好,实在不想在转学第一天就和他扯上关系。

没有在跑操的队伍里看到他,她下意识松了口气。

她祈祷今天一整天都不要见到他,如果能让她永远都见不到他那就更好了。

跑完操回到教室,闻灵刚坐在座位上,就收到了同班女生陈寂给她送来的感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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