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铭把翡翠戒指送到照相馆的时候,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黄浦江吹来的湿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照相馆的橱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雾,像蒙着一层眼泪。

铜铃响了一声。

许薇薇从暗房里出来,手上还戴着手套,身上沾着显影药水的气味。

“许小姐。”陈铭把盒子放在柜台上,推到她面前,“这是少帅让我送来的。拍卖行的证书都在里面,您看看。”

许薇薇摘下手套,拿起那个盒子。

丝绒的触感柔软而沉重,像握着一小块凝固的夜色。

她打开盒盖,那枚翡翠戒指静静地躺在白色的绸缎衬垫上,蛋面满绿,颜色浓正匀净,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荧光。

母亲戴了十几年的东西。

“陈副官。”许薇薇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本支票簿,“这枚戒指的拍卖价是一千英镑。按现在的汇率,折合法币是多少?”

陈铭愣了一下。

“许小姐,少帅说了,这是他送您的。您不用——”

“我知道他说的。”许薇薇打断他,已经在支票簿上开始写,“但一千英镑不是小数目。我跟少帅非亲非故,不能收这么贵重的礼物。”

“许小姐……”

“陈副官,别为难我。”许薇薇抬起头,看着陈铭,“你回去跟少帅说,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枚戒指是我母亲的遗物,本来就该由我来买。他替我垫了钱,我感激不尽,但这钱一定要还。”

她把写好的支票撕下来,推到陈铭面前。

“支票带回去给少帅,戒指我留下——我不想动许大年的遗产,用自己的户头支付,每次只能兑换300镑——这样得麻烦账房多跑几趟银行,实在对不住了。”

陈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跟着沈毅行这么多年,见过少帅送女人东西——珠宝、首饰、貂皮大衣,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被退回来过。那些女人都是欢天喜地地收了,恨不得挂在身上到处炫耀。

可这位许小姐,不但不收,还要还钱。

“陈副官,你坐。”许薇薇没给他拒绝的机会,转身往柜台后面的小房间走去,“我去泡壶茶。你大老远跑一趟,总不能连口水都不喝就走。”

“不不不,许小姐,我这就回去复命……”

“坐吧。”许薇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陈铭犹豫了一下,还是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几分钟后,许薇薇端着一个托盘出来。托盘上放着一把紫砂壶,两只茶杯,还有一碟桂花糕。

“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糕。”她把托盘放在柜台上,“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陈铭看着那碟桂花糕,有些手足无措。

他是行伍出身,习惯了在司令部吃大锅饭、喝粗茶,从来没有人用这么精致的点心招待过他。

“许小姐太客气了……”

“尝尝。”许薇薇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金黄透亮,桂花香混着茶香在空气里散开,“这是龙井,今年的新茶。”

陈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烫的,但确实香。

他又抿了一口。

“好吃吗?”许薇薇指了指桂花糕。

“好、好吃的。”陈铭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齿间散开。

许薇薇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在柜台里面坐下。

“陈副官,您跟着少帅多久了?”

“三年多了。”陈铭擦了擦嘴角的糕饼屑,“少帅刚来申城的时候,我就跟着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平时对你们很凶吗?”

陈铭愣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

沈毅行抽烟,喝酒,在官场上虚与委蛇,在女人堆里逢场作戏,遇事冷静果断,出手永远够狠。

可陈铭不敢讲,沈毅行外号沈阎王,谁在背后蛐蛐都是找死。

“少帅他……”陈铭斟酌着词句,“是个好人,对我很好……”

“申城市民自从沈少帅上任,每人每户都要交军火税,用于维护军用码头。这税还不是南京让交的,就是沈少帅独家的税。我这小照相馆也要交……”许薇薇淡淡地说。

陈铭苦笑了一下。

“许小姐,我读书少,不会说漂亮话。但少帅对我有恩,我这条命是他救的。所以在我眼里,他就是好人。”

许薇薇是个有分寸的,没有细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回去替我谢谢少帅。”她放下茶杯,“就说……支票的事,请他不要生气。我不是不识好歹,只是不想欠人人情。”

陈铭把那块桂花糕吃完,站起身来。

“许小姐,谢谢你的点心。话我一定带到。”

***

陈铭回到司令部的时候,沈毅行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少帅,许小姐的戒指送到了。”陈铭把那张折好的支票放在办公桌上,“这是许小姐让我交给您的。”

沈毅行看了一眼那张支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

“许小姐说,一千英镑不是小数目,她跟您非亲非故,不能收这么贵重的礼物。所以她把钱还给您。她还说——您的好意她心领了,但这枚戒指是母亲的遗物,本来就该由她来买。”

沈毅行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拿起那张支票,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又看了看许薇薇的签名——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写得认认真真。

认认真真地跟他划清界限。

他把支票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真这么说的?”

“是。”陈铭小心翼翼地回答,“许小姐还说……请少帅不要生气,她不是不识好歹,只是不想欠人人情。”

“不想欠人人情。”沈毅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老子明明白白讲了,要跟她交个朋友。她给我支票,是不想跟老子打交道?”

陈铭不敢接话。

沈毅行站起身,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莉莉也好,其他莺莺燕燕也罢,女人向来都是围着他转的。送出去的首饰珠宝,从没有人还回来过。申城那些世家名媛,都以攀上司令部,能跟沈少帅做朋友为荣。

他沈毅行在申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到了许薇薇面前,却像热脸贴冷屁股。

沈毅行越想越不是滋味。

“陈铭。”

“属下在。”

“你说,这个许薇薇怎么回事?她对老子有意见吗?”

陈铭愣了一下。

“少帅,属下觉得……许小姐不是那种贪图钱财的人。您送她东西,她觉得欠了人情,心里不自在。”

“你的意思是,老子不该送?”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陈铭汗都下来了,“属下是说,许小姐这个人性子傲,又不缺钱,送她什么都难入眼。不如……换个方式?”

沈毅行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方式?”

陈铭咽了口唾沫:“属下也不懂这些……就是觉得,少帅要跟她交朋友,起码得跟她聊得来。她喜欢摄影,少帅可以跟她谈谈艺术……”

沈毅行沉默了一会儿。

“妈的。艺术是狗屁!老子是耍枪的,还要跟人谈艺术?”他摆摆手,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支票收起来吧。这事先不提了。”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脑子里全是那张支票上的字。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像许薇薇这个人。

***

第二天下午,周明远来了,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沈少帅,这是您要的史密斯档案。”周明远把信封放在办公桌上,“所有跟医院相关的往来文件都在里面了。”

沈毅行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翻。

约翰·史密斯,英国籍,注册地在香港,在上海设办事处,主营西药进口业务。合作方包括怡和洋行、上海租界工部局、以及多家私立医院。

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那是一份合同的复印件,上面有司令部的印章。

签署人的名字是——沈世昌。

他爸。

“周医生,这份合同是沈大帅亲自签的?”

“是。”周明远点头,“当时医院的采购计划报上去,到了大帅那里,被压了下来。具体原因没有说明,只是说‘暂缓执行’。”

沈毅行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周医生,你在陆军医院,还听到过什么关于这件事的议论?”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

“沈少帅,有些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讲。”

“有同事说,大帅压下来,是因为不想得罪日本人。那时候跟日本人的关系还没这么僵,三井物产在申城的势力很大,大帅不想因为一批药撕破脸。”周明远顿了顿,“后来许大年拿了那批药,日本人丢了面子,又丢了钱。再后来,许大年就死了。”

沈毅行把文件装回信封里,放在桌上。

“周医生,你今天说的这些,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属下明白。”

沈毅行忽然抬起头看着周明远。

“你跟许薇薇是高中同学?”

周明远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圣玛丽中学,我们同届。”

“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沈毅行像是随口一问。

“许薇薇……”周明远想了想,慢慢开口,“她是个很特别的人。”

“怎么说?”

“读书的时候,她不太合群。不是故意冷落别人,而是……忧郁。”

沈毅行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她成绩很好,尤其是英文和美术,年年拿第一,但她从来不参加集体活动,下了课就一个人回宿舍,或者去画室。”

“她家里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明远摇了摇头。

“那时候没人知道。只知道她住单人间,吃的用的都比别人好。有人传她是市长的私生女——毕业了我们才知道,不是市长,是富豪许大年。”

“她跟同学关系怎么样?”

“不冷不热。”周明远回忆着,“她不会主动跟人亲近,但如果你去找她帮忙,她也不会拒绝……”

周明远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她对这个世界好像很……害怕。”

沈毅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害怕?”

“对。”周明远点头,“就像一只受过伤的猫,你想靠近她,她就往后退。她怕靠近了,自己会受伤。她就是这样的人。我也是学医之后才慢慢看明白的。”

沈毅行忽然明白了什么。

“知道她在英国的状况吗?”

“知道一点。爱丁堡艺术学院。”周明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钦佩,“她拿了国际摄影奖的事,还上过《泰晤士报》。在那种地方能拿到奖,很不容易。”

“你在伦敦待过两年?”沈毅行忽然问。

“是。在伦敦大学医学院进修。”

“有没有去找过许薇薇?”

周明远苦笑了一下:“去过一次爱丁堡,想请她吃饭。她推说忙,没见。后来我回了伦敦,就没再联系了。”

沈毅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们这么多年没见,那天在领事馆碰上,倒是挺巧的。”

周明远点头:“是挺巧的。我也是去了才知道领事馆请了她做翻译。光听说她有家照相馆,去年我还想去找她拍照片呢。”

沈毅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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