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壑终于在明如光心急的劝说下放弃了,他本想告诉她,在军营中别说汗味了,简直什么味都有,大家还不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无须担心。可转念一想,他又开始拿军营中的生活套入现在了。
他在那里待的太久,他之前的人生一半在京城,一半在军营,若不是逃到明府,他还不知道普通人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他不止开始了解别人的生活,还开始思考别人的想法了。
明如光有心将话题拉开,裴壑也就顺着她带过去了。
两人又聊了聊清点的事,他根据从前的经验,建议道:“不如你把事情分几个大块,交给信得过的人,若是全都自己做,累死也就做那么些事。”
“你说的有道理。”要是大姑母也像她这么干,早就累坏了。她思忖,提起笔在纸上记录下,边写边喃喃,“好方法倒是好方法,可我目前也就小梅一个人。”
看到她在思索人选,裴壑没有出声打扰。他的目光落到她的账本上,上面的字越添越多,他一开始以为她是个空有美貌的软弱草包,善良却无法自保,但这几日他看到她四处忙碌,即便是一件小事也努力做到最好,似乎并不想他想象中的无能。
虽然他还在为她的无视而恼怒,但看到她如此认真投入,想把手头的事做好,好像也不太想生气责备她了。
“……裴郎君。”明如光低头书写,忽然唤了他一声。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她不好意思抬头与他对视,只好假装在低头思考。两人难得有独处的时候,经过最开始的尴尬,她现在放松下来,忽然想说些什么。
裴壑微微一愣。
“你很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很少表达自己,在明家,她是最小的孩子,说话总是被打断。因此说话略有些断续,好像很突然似的。
实际上她已经憋了很久了。
“想拒绝谁就拒绝谁,敢拒绝表哥,也敢正大光明地击败他。”那天的投壶,其实她不太想去,看账本实在是很累。
她有一点忸怩,只有在裴壑面前才敢全部说出来,“其实,不只是下棋,投壶我也有信心赢表哥。不过射箭就不行了,我拉不开弓。”
裴壑默默听着,等她说完了才道:“那你也开始试着拒绝就好。”
“我不能那样做。”她苦涩一笑,要是能做到,她也不必羡慕了。
“你可以的。”裴壑望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暗含着鼓励,又道,“你去试一次就知道了。”
明如光正想推辞,可是看他耐心的表情,忽然生出了信心,试试吧,没准她可以做到呢?毕竟裴壑这么冷淡的家伙,现在都在听她的心事,也许人这东西,并没有想象中的坚固。
她的表情有些期待,朝他淡淡一笑,“有机会的话,我去试试看。”
他被这样腼腆的笑容闪到,忽然想到一件事,脱口而出道:“看你的模样,我有时候在想,我的那句‘弱’是不是该收回了呢?”
明如光却收敛了表情,肃一肃容,摆出一副要正经说些什么的样子。
“话既然让人听见了就没有收回的可能。”她止住想要说些什么的裴壑,然后露出一个让人轻松的笑容,“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因为事实如此。”
她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的弱小,既不羞耻也不愤怒。
她的表情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因为忙碌了一整天,她有些疲惫,眼皮微微压在眼睛上,但依然难掩眼中如阳光般闪亮的神采。
饶是看惯了战场勇士的裴壑也不得不承认,没有几个人敢大胆的承认这句话。他们可以流汗、流血,甚至是断肢,但也没几个人愿意说自己是弱小的。
一旦承认不足,岂非承认自己不够好?不值得信任?
可明如光却并不这样觉得,她依然相信自己很好。
裴壑有些说不出话了,心中五味杂陈,她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诚实得有点刺眼。
良久,他轻吁出一口气,看着一边忙碌的明如光由衷道:“我确实是看走眼了。”她虽然柔弱,但却十分坚韧,像一株牵牛花,茎芽虽然柔软,但也能攀爬高峰。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明如光当然不知道他的震撼,只当在客气,闲聊时依然笔下生风。
外面的小梅见时机差不多了,叫小厮提着水进来,这时裴壑正从袖子中拿出那天赢了明照野的竹料。
明如光以为要送给她,将他的手推回去,“拿去做竹剑吧,风筝我有的是。”小梅可算来了,她背后的汗都快干了,衣服凉飕飕地贴在后背。
“等一下,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他看向小梅,“你先出去,我有要事同你主子说。”
裴壑既然这么说,肯定是重要的事,他不会拿这个开玩笑。明如光只好朝她使个眼色,小梅得了首肯,退了出去。
他今日来一是想问她为何视而不见,但已经没必要问了,第二件事便是这个。
他拿出那节一尺长三指宽的纤细竹料,经过处理,竹料不再是青色而是淡黄,一节一节的,虽说是什么珍稀材料,但看着倒也和普通竹子没区别,就是更细了些。
他从袖口中抽出一把防身的薄刀,削去一节竹子。明如光不明白他的意思,当他把本该中空的竹节递给她看的时候,恍然明白了。
竹节中装了东西,白花花的粉末。
裴壑解释道:“这是海盐。”
听明虎说多了市舶司里的事,明如光一下子想到其中关窍,竹子是普通货物,而盐是官府的垄断物,将盐灌进竹节中便可以蒙混过关,贩卖私盐。她仔细看看,竹节上果然有孔,用蜂蜡封着。
刚好扬州便是江淮漕运要冲,淮南盐场发出的盐全部经扬州验货、定价、转运全国。而明家虽然主要对外行商,但以大房有油水必捞的本能,很有可能会掺和私盐的事。
明如光脸色一白,他们无意中窥破了大房秘密。
顿时觉得手中轻飘飘的竹筒有千斤重。
“要不我找个借口把它还回去?”她谨慎地询问,要是被发现的话,大房会如何应对?她想象不到,因而更加恐惧。大伯父纵横商场多年,可不是像父亲那样当咸鱼混的。
刚刚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怕,一旦牵扯到家人,她又怂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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