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解公文在寒风里展开,内阁大印正对着秦昭。

传令官将那份盖着内阁大印的押解公文高高举起,身后跟着八名全副武装的禁军校尉,铁甲生寒,腰刀半出鞘。

传令官语气生硬:“秦画师,接令。上头认定那张旧图出自薛让。你此行只管去雪谷重量尺寸,别的不要插手。”

秦昭抬眼看他。这位传令官的靴子是新的,腰刀是新的,连说话时下巴抬起的角度,都像是出门前对着镜子练过。他大概从没进过雪谷,却要替一张假图去押一个真人。

十年前,她父亲也是这样被一纸公文带走的。那天来的人比今日还多,手里的印比今日还大。

薛让什么也没说,跟着走了。

广场四周静得出奇。

禁军的铁甲在风里碰出细碎的响。远处将作监的钟楼敲过未时,钟声撞在宫墙上,又弹回来。

这道公文一旦接下,她便是奉旨北上的画手;图是真是假,都由押她的人说了算。

秦昭没有去接那道公文。

广场上的风裹着沙砾,打得铁甲叮当作响。几名将作监老画手缩在廊下,谁也不敢出声。他们都认得秦昭,也都听说过十年前那桩旧案,此刻却只能看着一个匠籍女子,孤零零站在八名禁军对面。

她接过传令官递来的图卷。封套明写“薛让亲笔原卷”,纸边却留着她入署后才见过的作坊帘记。

秦昭请周砚把封套原话与帘记都录下来:“若这是后来誊出的摹本,请把誊图的人与日期写明;若坚称原卷,便须核这批纸何时入库。”

周砚只验封套,未替她先定纸龄。两处记号分别留样,这卷所谓原图暂列待核。

天光暗淡,秦昭连眼睫都没眨一下,伸出二指抚过图纸边缘的帘纹,拿起铜尺,横搭在绝谷峡口的等高水线上。

“这不是我父亲的图。”秦昭开口时,呼啸的北风也没能盖住这句话。

队伍后方一个随行老画手本已把手缩进袖中避风,听见这句话,又把冻红的手伸出来,接过她递去的旧纸。只摸了两下帘纹,他抬头看传令官时,神色已经变了。

传令官脸色一沉:“封签、官印、笔迹都对得上。你凭什么说不是?”

“薛让绘图,起笔在山脊背阳处,收笔必留三分逆锋。”

秦昭点住峡口转折,“这张图刻意仿他的笔法,却在绝谷暗滩多画了三道假等高线。”

她翻到纸背:“更要紧的是,竹浆混熟宣景德八年才入将作监。雁回峡大败,在景德四年。”

秦昭抬头:“有人拿四年后造出来的纸,画了一张四年前的图,栽在我父亲头上。你们要我去雪谷复核这幅伪作,无非是想在半道上制造一场意外,让我和这张假图一起死在雪谷里。”

秦昭道:“带人、验图、定罪,是三回事。今日只验图,别替后头的人先判。”老画手听明白了。传令官攥着勘条,一时没话。

传令官面皮抽搐,恼羞成怒地一挥手,“巧言令色!来人,将这犯官之女锁拿上车,即刻启程!”

两名禁军校尉拔出腰刀,铁链哗啦作响,直逼秦昭而来。

刺啦!

一道刺耳至极的裂帛声在广场中央炸开。

顾无咎不知何时已迈步上前。

他甚至没动用腰间的长剑,只伸出有力的右手,一把夺过传令官手中的押解公文,两手发力,将那道盖着内阁大印的文书当场撕成了四半!

碎裂的黄绫与纸屑在狂风中如雪片般四散飞扬,打在传令官惊恐万分的脸上。

“顾无咎!你敢抗旨撕毁内阁公文!”传令官吓得连退三步,厉声嘶吼。

顾无咎脸色陡沉。

他反手从怀中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折子,啪地甩在传令官胸甲上。

“这是本侯自请以定远旧部押运使身份随队护卫的请战折子。”顾无咎声音发沉,字字落得清楚。

“兵部要查十年前的仗,我这个当年的押运副使不去,倒让八个没进过雪谷的校尉领路?”

传令官脸色一沉:“侯爷此言何意?”

顾无咎扫了一眼他脚上崭新的鹿皮靴,语气很淡:“意思是风一转,你们连峡口在哪儿都找不着。”

八名校尉里有一人曾在北境待过两年,闻言下意识去看顾无咎靴底沾雪的位置。风从西北卷来,他站的地方恰好背着谷口。

那校尉握刀的手松了一线,脱口而出:“顾将军。”

称呼出口,他自己先顿住。顾无咎像没听见,只抬手替秦昭压住被风掀起的空白图。

八名禁军校尉握着刀柄,竟一时无人上前。

风把撕碎的黄绫卷上半空,又落进雪泥里。秦昭低头看着那些碎片,心里却没有半分快意。撕令是大罪,传到内阁,便又是一桩压在顾无咎身上的罪名。她抬眼看他,他却像没事人一样,只把手背上被纸边划出的一道细口子随手擦了擦。

传令官虽不敢当场强拿,却命人把散落的公文碎片逐一收拢,咬牙道:“兵部若不准你同行,便以抗命罪再行锁拿;在回执送达之前,你只能以押运副使身份随队,不得擅自改道。”

两名禁军校尉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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