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时,沈恪放下筷子,目光先落在祈愿身上,又扫过一旁安静坐着的白越,语气平静地开口。

“祈愿,今天带我去游乐场吧。”

祈愿筷子猛地一顿:“不叫白越?”

沈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只是我自己想和朋友出去玩。”

他顿了顿,又看向白越:“之后……再跟你去。”

白越点了点头,垂着眼帘,没说一句话,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

祈愿皱着眉:“你第一次去游乐场吧?不找你对象找我干嘛?我像带小孩的?”

“也不是第一次。”沈恪声音低了些,“还没开始住院的时候,爸妈带我去过。只是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很好玩。”

祈愿不吭声了。

沈恪抬起头,语气里多了点执拗的期待:“所以我一直想试一下。我想试试坐过山车什么感觉……我就是自己想试试。”

祈愿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最后难得正经地弯了弯嘴角。

“也对。”他放下筷子,起身就往门口走,“我开车带你去。我车钥匙呢?”

“啊?”

“啊什么,我法拉利不是在你这?”

沈恪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法拉利。车。

那是他来的第一天的事了。

“我回去找一找……”

说着便起身往门外走,祈愿默默跟在他身后。

白越依旧坐在餐桌旁,身形一动不动,筷子始终悬在半空没有放。

路过玄关换鞋时,沈恪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了。

……

沈恪扫了脸,打开了温清然的别墅门锁。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客厅的窗帘没有拉开,光线暗沉沉的,家具的轮廓在阴影里模糊成一片。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久无人居的沉闷气息。

他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不觉得冷清。白越每天都会来找他,客厅的灯总是亮的,茶几上永远有切好的水果。

他以为那就是家的样子。

现在站在门口,他才发现这个房子原来这么大,这么空。

“发什么呆呢?”祈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赶紧,找完走了。”

沈恪回过神,走进去。鞋踩在地板上,声音空空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他脚边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他站在那条线里面。

“如果是我自己的身体,肯定要打喷嚏了。”他忽然说。

他想起自己那张脸。苍白的,瘦的,右眼下面有一颗痣。以前沈霏说那叫泪痣,长这种痣的人爱哭。他不服气,说自己没怎么哭过。沈霏翻了个白眼:“那是因为你没力气哭。”

现在想想,好像也是。

祈愿没多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动作难得温柔:“行了,别磨蹭,搞快点。”

沈恪点点头,上楼翻出车钥匙,递给祈愿。

两人一同出门,驱车往游乐场的方向驶去。

……

游乐场比沈恪想象中大。

他站在门口,仰头看那个巨大的摩天轮。阳光太刺眼了,他眯起眼,眼睛有点酸,又舍不得闭上。

祈愿站在一旁,低头刷着手机查游乐场攻略:“先玩哪个?你自己选。”

沈恪凑过去看。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他看着有点晕,但他认识那个图标。

是过山车,轨道弯成一个倒扣的圈。

“这个!”他指着屏幕,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上来就玩最刺激的?”祈愿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沈恪的脑袋点得飞快。

他等这一天太久了。从六岁住进医院开始,从每次查房时偷看窗外开始,整整十二年。

排队的时候,他攥着栏杆,听着头顶过山车驶过的呼啸,还有游客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手心渐渐冒出细汗,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数了数,前面还有八个人。七个。六个。

祈愿就站在他身旁,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

快排到的时候,沈恪忽然回头看了祈愿一眼:“祈愿,你会陪我一起坐的吧?”

祈愿还没开口,沈恪已经低下了头:“我就是……有点害怕。”

祈愿看了他两秒,嗤了一声:“现在知道怕了?刚才谁那么兴奋非要跑过来排队。”

沈恪没说话,只是攥着栏杆的手指又紧了一点。

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拉开护栏。沈恪站在原地没动,回头看祈愿。祈愿站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要走的意思。

“走啊。”祈愿推了他一把,力道不重,“愣着干嘛。”

沈恪被他推得往前迈了一步,这才慢吞吞地坐进座位。扣安全压杠的时候,他试了两下没扣好,祈愿在旁边伸手帮他按下去,咔哒一声。

“怕就闭眼。”祈愿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沈恪摇摇头:“我不闭。”

车缓缓爬升的时候,他攥着扶手,指节发白,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探出头去。祈愿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然后俯冲。

风灌进嘴里、领口,他张嘴想叫,声音又被风堵回去。周围的人都在放声尖叫,他也跟着叫,叫到什么都想不起来。头发全被吹到后面,露出整张白净的脸,在风里皱成一团。

过山车缓缓停下时,他还愣在座位上,刘海乱糟糟地搭在额前,脸颊红扑扑的,眼眶微微湿润,像是还没从刚才的刺激中回过神。

过了好一会,他才噗嗤笑了出来,转头看祈愿,声音还带着未平复的颤抖:“好玩!太好玩了!”

祈愿在旁边扶着栏杆,腿软得站不直:“妈的……我要报工伤。”

沈恪吓了一跳:“你早说啊,我就一个人上去了。”

祈愿瞥他一眼:“你不是害怕吗?”

沈恪愣住了。

他看着祈愿走过去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下,快步追了上去:“下一站去鬼屋!”

……

沈恪在鬼屋里被吓得不轻。

从入口开始就缩在祈愿身后,黑暗里什么东西窜出来,他吓得直接把祈愿往前推了一把,自己缩在后面。推完才意识到做了什么,小声嗫嚅着道歉:“对不起……”

祈愿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回头瞪了他一眼,沈恪立刻缩着脖子,埋着头不敢看他。

墙上的影子又晃了一下,他整个人都僵住,闷闷地叫了一声,手指攥得更紧,把祈愿的衣服扯得皱巴巴的。

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都有点抖,刘海被汗黏在额头上,看着可怜兮兮的。

祈愿倒是一直绷着脸,直到走出鬼屋才松了口气,嘴上却依旧不肯认输。

沈恪:“你刚是不是抓我胳膊了?”

“没有。”

“有。”

“你出现幻觉了。”

沈恪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阳光晒在肩膀上,暖洋洋的。

沈恪喝了大半杯水,把杯子放在两人中间,盯着看。杯壁上还有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祈愿。”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来游乐场吗?”

“说。”

沈恪想了很久。

“以前在医院,每天只能躺在病床上,看别人玩。电视里的人坐在过山车上尖叫,我也想叫,但我大声一点说话就胸闷,叫不出来。后来换过来了,可以玩了,又一直没来过。”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浅浅的笑:“但今天,我叫出来了。”

他低头看着空空的水杯:“真的舒服了一点。”

祈愿没说话,只是把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喝你的。”

……

两人从跳楼机下来,祈愿是彻底不肯走了,一屁股坐在长椅上,摆了摆手:“你自己去玩,我在这儿歇会儿。”

沈恪点点头,乖巧地跑去海盗船那边排队。

排到一半,他回头看了眼。祈愿还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没有看他。

他转回头,攥了攥手心。

没关系,他一个人也可以。

祈愿双手撑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着远处传来的阵阵尖叫声。阳光晒在眼皮上,还挺暖和,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留在这儿,腿软是真的,但也不想就这么离开。

身旁忽然有人坐下。

祈愿没睁眼:“你是跟踪狂吗。”

白越没说话,静静坐在长椅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牢牢落在远处排队的沈恪身上。沈恪排到前面了,头微微偏着,神情专注地看着工作人员的操作。

过了很久,白越才缓缓开口:“他开心吗?”

祈愿瞥了他一眼:“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白越没接话。

祈愿盯着他看了几秒。白越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嘴角那道痕还没完全好,浅浅的,像道没画完的线。

“昨天看你要死要活的,我还以为你总算想通了。”

“结果还是跟踪狂。”祈愿补了一句。

白越终于转过头,缓缓开口:“你来游乐场不许别人来?”

祈愿嗤了一声:“把跟踪说得这么好听。”

白越晃了晃手里的票根,没有说话。

祈愿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看着沈恪从海盗船上下来,头发被风吹成鸟窝,腿还有点软,但他没扶栏杆,自己走着到处拍拍拍。

祈愿转头刚想提醒白越,他却已经站起身,将手里的纸袋轻轻放在长椅上,转身便离开了,脚步匆匆。

祈愿瞥了一眼:“什么东西?”

白越没有回答,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祈愿打开纸袋,两杯热饮。他拿起上面那杯,杯套是空的,翻过来看里面,也什么都没写。又看另一杯,还是空的。没有名字也没有纸条。

他骂了一声,把纸袋往旁边一推,又拉回来。

……

沈恪跑回来的时候,脸颊被风吹得通红,眼睛亮晶晶的。

祈愿还坐在长椅上,看见他过来,抬了抬眼皮:“没哭吧?”

沈恪摇头,眼睛亮得不像话:“好好玩!比过山车还好玩!”

祈愿嗯了声,把身旁的纸袋递给他:“给你的,热饮,刚好暖暖手。”

沈恪接过来,捧在手里,低头看了眼杯套,上面什么都没写。

他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温度,刚好入口。

他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

太阳渐渐西斜,快要落山的时候,沈恪拉着祈愿去了摩天轮。

队伍排得很长,沈恪站在队尾,仰头看着那个大轮子慢慢转。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白越的消息。

【玩得开心吗?】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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