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恩济走过来。没有绕到桌子对面——直接走到椅子侧面。

安居然把左手伸出去,扣住了郭恩济的腰侧。这次他没有用那时的定位——那时他永远偏一寸。

这次他用了昨晚的定位。手指自动滑到肋骨最下面那根弯弧上方三指宽的位置。身体的记忆比昨天准了一点点。

郭恩济的身体在这个位置微微放松了半寸。安居然感觉到了。他记录的参数又多了一条——不用多想。郭恩济的身体替他做校准。

"明天开始我回公司。不是去办公室——让人一个一个来见我。车祸躺了四天,有些东西我要亲自过一遍。"

郭恩济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安居然知道他在想什么——那时安居然从矿上回来,满手淤青,进门第一句话也是"没事"。郭恩济从来不信。但他从来不追问。因为追问没用。安居然说"没事"的意思不是"没有事"。是"我能处理"。

"不是硬撑。"安居然加了这一句。

这是那时他从来没加过的。那时他只说"没事"。绝不多说。现在的他多说了三个字——不是硬撑。因为他知道,不说这三个字,郭恩济会在半夜睁着眼等他睡着之后再去翻他的文件。

郭恩济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右手放在安居居然扣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上。

"你是真的不一样了。"

安居然的手指顿了一瞬。

"哪里不一样。"

"你会告诉我了。"郭恩济的声音很轻。

"你以前不会说。你说'我明天要回公司'就完了。你不会说'不是硬撑'。你不会告诉我你躺了四天所以要过一遍。你以前只会自己过——三更半夜翻完所有人的报告,第二天顶个黑眼圈,我问你是不是没睡,你说睡了。你每次都骗我。你骗了我二十年。"

安居然没有说话。

他骗了郭恩济二十年——那时不骗,但后面二十年他不记得。

现在他确实在"告诉"郭恩济——因为他不告诉的话没办法解释为什么他要搞这么大规模的述职。不是因为他变坦诚了。是因为他需要合理掩护。

但郭恩济说的"你会告诉我了"——这是一个真的变化。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变化。

他丢掉了二十年记忆之后,反而学会了一件他二十年里都没学会的事:在郭恩济面前示弱。

不是故意的。是只有十七岁经验的脑子,面对一个商业帝国的压力,不敢不说。

"以后不骗了。"安居然说。

这句话是那时的安居然永远不会承诺的事。那时的安居然觉得承诺是多余的。做了就行。不用说。

但现在的安居然不知道二十年前的自己有没有遵守过"不骗你"这句话——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过。所以他现在说了。不是承诺。是通知。

像郭恩济以前对他的那种语气——不是求你答应。是告诉你结果。那时郭恩济跪在他面前解开衣服说"哥。我是你的。从初一就是了。"不是请求。是通知。安居然现在用了同一种句式。

郭恩济的手在他手背上收紧了一点点。用力的程度和时间长度都不对——不是平时的回应。是他听到了一句期待了二十年的话,但理智在命令泪腺不许崩。

"睡觉。"安居然站起来。把郭恩济的腰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明天早上九点建材的人来。我要早到。"

"你不是让他们来见你吗。你早到干什么。"

"把办公室收拾一下。我忘了桌上放着什么东西了——万一有不该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他把"忘了"说得很轻。夹在两个句子之间,像夹在一个更长的清单里——客观的、没有情绪的。车祸后正常人的正常遗忘。不是二十年。只是桌上放了什么东西。

郭恩济没有注意到这个"忘了"跟别的"忘了"之间的区别。因为他已经在转身往卧室走了。安居然跟在后面。关了书房的灯。把桌上那张倒扣的草稿纸捏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扔进了走廊的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安居然到了北极星总部。

预的八点半,但他早上七点半就到了。他需要一个小时。

宋远已经在门口等了。左手文件夹,右手一杯热美式。安居然看了一眼那杯咖啡——他不知道自己平时喝什么。但宋远知道他不知道。所以宋远选了最安全的。

"你平时喝美式。不加糖。但这杯加了一点点——你车祸后胃口还没恢复,纯美式伤胃。"

安居然接过咖啡。宋远补了一句,"郭城务长早上发消息给我的。"

安居然的杯子在嘴边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喝。

总部大楼八层。他的办公室在顶楼。宋远带他进去——电梯、走廊、门禁、每个拐角的朝向。安居然用余光扫描一切。那时在制砖厂的第一天,他也是这么干的——花三十分钟把所有出口、楼梯、消防栓的位置刻进脑子。不是疑心。是习惯。那时打架的人都有这个习惯。

办公室很大。一张黑色办公桌。桌上放着两个相框。一个是他和郭恩济的合照——年纪很小,背景是一条河堤。阳光很好。郭恩济在照片里眯着眼笑,手里举着半根烤玉米。安居然自己没在笑——但嘴角是弯的。不是不笑。是在憋。

另一个是北极星的第一块招牌。不大。木头的。被拆下来镶进相框里。旁边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2002年4月"。是北极星成立的日期。

安居然在第一个相框前站了足足十秒。

河堤。阳光。烤玉米。他不记得这张照片。但他知道那天。那时。他刚清完旧仓库的货,赚了第一笔大钱——好像是两百多。

他拿这笔钱带郭恩济去吃了顿好的。郭恩济点了烤玉米。然后趁他低头剥玉米粒的时候偷拍了一张合照。

那时的相机是郭恩济从家里偷带出来的,胶卷的。拍一张照片要手稳,要等光线。郭恩济拍了。因为他觉得"安居然嘴角弯了一下是重大事件,必须留下物证"。

这张照片还在。他没忘。他只是忘了照片是谁洗的。

宋远站在他身后。没有催。等他自己看完。

然后安居然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把两个相框的位置重新摆了一遍——河堤合照放在右手边,北极星招牌放在左手边。

那时他的草稿纸在右手边,郭恩济坐在他左手边的砖堆上。两个方向他都能看到。不需要转头。

八点半。宋远的手机响了——建材板块李总到楼下了。

"安总,李总到了。"

安居然没有抬头。还在翻宋远提前放在他桌上的建材板块报表。翻到其中一页——拆迁补偿方案的会议纪要。上面有他之前的笔记。字迹确实是连的,比他现在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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