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鸢没有回答裴肃。

灯放在她面前,光照得很低,只照见案桌、纸、她放在膝上的两只手。她的手指上还有旧墨痕,指甲边缘被纸割出几道浅口,看起来不像一个能对抗案牍房的人。

可她不开口的时候,裴肃也只能等。

“缺的那一句,在哪里?”裴肃又问了一遍。

闻鸢抬眼。

“我若说了,罗直能放吗?”

裴肃笑了一下。

“闻娘子先交出私藏字纸,再谈旁人。”

“那我不交。”

小吏皱眉:“你这是认私藏?”

“我认我有话没说。”闻鸢道,“不认私藏案牍。”

裴肃递过来的罪名停在案桌边,没能立刻落到她身上。

林晚站在侧廊外,被两名差役隔着。李玄不让她进问话处,裴肃也不让。两个男人难得在同一件事上达成一致:林晚不能直接站到纸面中央。

可闻鸢看见了她。

隔着灯影和差役,闻鸢的目光落过来。

不是求救。

闻鸢没有看李玄,也没有看门口的退路。她先看了罗直一眼。

罗直还跪在廊下,袖口沾着灰,母亲被差役挡在两步外。

那不是求救。

是交易。

闻鸢要的不是自己脱身。

她要先把罗直从那张验状上撕下来。

“我要见林娘子。”闻鸢说。

裴肃道:“你刚才说不交。”

“我不交给官面。”闻鸢说,“我交给能看懂的人。”

裴肃的眼神终于冷了一点。

“闻娘子,你最好想清楚。你若承认另有字纸,私传验伤旧话、藏匿原稿、篡改验状,三样都能写。”

“你早就写好了。”闻鸢说,“差的只是让我点头。”

廊下安静了一瞬。

林晚第一次在闻鸢身上看见一种很硬的东西。

不是不怕。

是已经算过怕的价钱。

李玄忽然开口:“可以让她见。”

裴肃看向他。

“李录事刚封了一份涉案残纸。”

“所以这次我在场。”

“又是在场?”

“只在场。”

裴肃看了看他,又看林晚。

“半刻。”

半刻之后,林晚被带进侧间。

侧间窄得只能放下一张矮案,窗纸破了,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灯吹得一晃一晃。闻鸢坐在案后,没有起身。

“我没有完整原稿。”她说。

林晚没有意外。

“你有最后一句。”

闻鸢看着她:“李录事告诉你?”

“他猜的。”

闻鸢轻轻笑了一下。

“他总爱猜别人还有几条命。”

林晚没有替李玄辩。

灯芯啪地爆了一下,火光短短暗下去,又亮回来。闻鸢的脸在那一下里像被削薄了,眼底却没有半点玩笑。

闻鸢从袖口里拆下一截线。

不是纸。

是缝在袖内的细麻线。线被她一点点抽开,袖口内层露出一枚极窄的纸条。纸条卷得很紧,外面裹着一层旧药方皮,像针线包里随手夹的一段废纸。

“姚春生死前要找的,不是完整稿。”闻鸢说,“是这一句。”

林晚接过纸条。

纸上只有一行字。

不可單憑頸痕定死因先驗氣絕前後與移置痕

没有标点。

没有署名。

甚至没有完整上下文。

可这句话足够。

不可单凭颈痕定死因。

先验气绝前后与移置痕。

林晚的眼前瞬间浮起姚春生的尸体。

颈侧受压。

后脑撞击。

腰侧短平压痕。

湿灰。

指甲纸屑。

裴肃用的是颈痕、争执、口供。

闻鸢给出的这句,把案桌上的顺序硬生生推了一下:不能单凭颈痕和争执认定推杀,必须先看死亡前后和移置痕。腰侧湿灰、衣背空白、左手纸屑多于右手,不该被挤到旁注后面等人想起。

“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林晚问。

闻鸢道:“早拿出来,姚春生会白死。”

林晚抬头。

“他死前来找我,说有人给他钱,让他把这一句放到最后。他没收。”闻鸢手指攥紧,“我让他别管,把纸烧了。他说错药能圈,错句也该圈。后来他就没回来。”

她声音很稳。

稳得像怕一松,整个人就会碎。

“我把删节本交出去过。”闻鸢说,“不是为钱。闻青那时被案牍房抓去认纸,说他替人送过旧稿。我拿一份删掉关键句的本子换他出来。我以为少了几句,顶多救不了人。没想到他们会拿它害人。”

这就是她的旧错。

不是背叛得干净。

也不是无辜得彻底。

她曾经交出过删节本求生。

后来删节本杀了人。

林晚把纸条收进掌心。

“你现在交出来,闻青也会被查。”

“所以不要写我的名。”

林晚看她。

闻鸢道:“你若要救罗直,就用这句。你若要救我,就别用。两件事不能一起做。”

门外传来李玄的声音:“半刻到了。”

林晚没有动。

“还有一件事。”闻鸢说,“这句不能直接给裴肃。他会问从哪来。你要让尸体先说它。”

“怎么说?”

“姚春生左手里还有东西。”闻鸢压低声音,“他来找我时,左手袖口夹着一小块灰纸。他说若他回不来,就看左手。你们看了指甲,没看袖缝。”

林晚心里一震。

左手。

她看过指甲,没拆袖缝。

裴肃给她铺的观察顺序太顺,顺到她只追纸屑和颈痕,却漏了袖缝。

门被推开。

裴肃站在外头。

“林娘子看懂了吗?”

林晚把纸条收进袖中。

“看懂一半。”

裴肃看向闻鸢。

“闻娘子交了什么?”

闻鸢平静道:“一句能救罗直的话。”

裴肃道:“也能定你私藏。”

闻鸢点头。

“所以先救罗直。”

这句话让门外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

闻鸢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背上一道旧墨痕。

她已经不打算把自己从这张网里摘干净。

她只要这张网别再多套一个无辜的人。

复核回到停尸处。

姚春生的尸体还未移走。罗直被押在案桌前,手上的红泥已经干了一层,像一块没落下的印。韩砚看见林晚出来,眼神立刻变了。

“找到了?”

“找到一句。”

裴肃也听见了。

“一句话不能翻验状。”

“尸体能。”

林晚走到姚春生左侧,掀开袖口。

袖缝很窄,边缘被雨水打湿,布料皱成一条细线。她用竹签一点点挑开,里面果然卡着一小片灰纸。

不是指甲里那些碎屑。

这片更完整。

纸上只有一个灰圈,圈住半个字。

移。

移置的移。

韩砚呼吸一停。

“他圈的是移置?”

林晚点头。

“如果他死前圈出的是移置,那他不是在确认罗直推杀。他是在提醒,尸体被移过,或至少有移置痕需要先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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