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的锁仍在日头底下发暗。
她没有再看天使,而是转向桌上的A10。那张命运转轮仍留在官簿旁,没有人拿起。她把其余的桌面空出来。
桌面不大,旁边放着韦知章合起的簿册。庙祝仍把钥匙攥在手中,翠微则将方才一直端着的空托盘放到桌角,像是特地替今日尚未说出口的话留了个位置。
她向念儿借了笔,取几张未写过的短纸,略停了一会儿,画下五幅小图。念儿帮她将纸边裁齐,她才把这些纸牌一张一张放开。
“这几张只是我现画的图。”她说,“不是方才那张,也不是替谁下命令的信。”
A10仍在官簿的另一侧,与新画的纸片隔着一段空处。
牌面上的图样各不相同。有一扇开着的门,有一条分岔的小路,有一双伸向水面的手,有一只放在石阶上的鞋,另有圆月下的一段矮墙。画得简单,没有字,也没有答案。
她没有替任何一张牌取名。
人群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谁也不想第一个伸手,仿佛牌面上藏着一张看不见的考卷,挑错了便要当众站起来挨骂。
她听见前排近处几道短促的呼吸,在心里对小馥说:“他们像是有些紧张。”
她又在心里添了一句:“大家以为伸手就要交代一辈子。”
“本宝建议,先交代一口气。”
她差点笑出来,赶紧把嘴角压住。
“你们不用排队,也不用把牌拿走。”她说,“桌上的牌都在这里。想看就看,想挑哪一张都可以。你看到什么,便说什么。若只是觉得画得像一只歪掉的鞋,也可以说像一只歪掉的鞋。”
庙祝低头看了看那张画着鞋的牌。
“这鞋画得确实不太直。”他说。
“鞋若画得太直,反倒不像穿过的鞋。”她说。
有几个人笑了。
庙祝摸摸胡子,神情严肃地将手里的钥匙系回腰间,仿佛怕钥匙也被人挑出来看一眼。
她看着众人,接着说:“若有人愿意说出一件自己决定要做的事,就上前握一下牌。你可以自己挑哪一张,也可以说说你看见了什么。没有人替你解释牌面,更没有人替你决定那件事该不该做。”
一个站在后头的男人问:“那旁人能不能听?”
“你若愿意让旁人听,他们便听。”她说,“你若不愿意,也可以只握牌,不说给大家听。”
“那握完以后,大家会不会问我为什么?”
“大家若问,你可以答,也可以不答。”
韦知章重新翻开簿册,拿起纸镇旁的笔。他把笔尖停在下一行空白上,问:“这一行,记什么?”
“记今日有这个选法。”她说,“不要记挑了哪一张,也不记谁不肯说。”
韦知章点头,把笔尖落下。
小栗踮起脚想看簿册。阿乙拉住她的后领。
“你看什么?”
小栗小声说:“我想知道自己不肯说,会不会也被记下来。”
韦知章抬起头:“我记的正是无须说给旁人听,你也算在内。”
小栗立刻缩回去。
“那就不要记我问过。”
韦知章指了指刚记下的那一行,没有再写她的话。
小栗看清了,这才低头瞧瞧自己的鞋尖,像连那双鞋也能跟着松一口气。
她拿起最靠近桌边的牌,举到众人看得见的位置。
“我先说明,这些画不会替你回答。你看见什么,便是你此刻看见的。旁边的人看见别的,也不奇怪。”
她把牌放回原处。
牌面上是一条路,路旁有树,远处只画了三道短短的线,像是山,也像是云。
一名妇人探头看了一眼。
“我看见的是田埂。”她说,“我家后头有一条,春天里会长草。”
旁边有人说:“我看见的是出城的路。”
“我看见一条河。”另一人说。
她没有替他们判断谁看得对,只问:“你们各自看见的,都在牌上吗?”
妇人笑了一下:“路在。田埂是我自己添的。”
“那就很好。”她说。
妇人的眼神落回那张牌,没有上前,也没有转开脸。她身旁一个年轻人用指尖在袖口摩挲,盯着另一张画着门的牌看了好一会儿。
“那扇门后头有什么?”他问。
“牌上没有画。”她说。
“那要怎么知道?”
“你想知道的话,可以先说说你自己看见了什么。”
年轻人低下头,没作声。
她没有催他。
风从庙门进来,吹得牌角轻轻翘起。翠微伸手把牌压平,动作俐落,神情仍淡淡的。
桌边一个小孩仰头看她,悄声问:“姐姐,这些牌是不是都没有字?”
翠微低头看他:“你已经看见了。”
小孩认真想了想,伸手指向一张画着圆月和矮墙的牌。
“这张像一块摊得太大的饼。”
阿乙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
翠微看着那张牌,又看着小孩:“饼若摊得这么薄,煎的时候容易破。”
小孩皱眉:“那我不吃这张。”
“牌不吃人。”翠微说。
“那就好。”
又有人笑了,先前绷紧的气息松了些。几个人往桌前靠近,仍留着一段不会碰到彼此肩膀的距离。
她没有叫他们依次上前。
谁愿意看,谁便看。有人只在原地踮起脚,有人侧过身去看旁人的选择,也有人一直盯着空托盘,好像托盘真能替他把心事接走。
一位年长的妇人伸手,指了指那张画着门的牌。
“我能碰一下吗?”
“能。”她说。
妇人用指尖碰了碰牌面,没有拿起来。她的手指带着粗糙的薄茧,碰到纸面时微微发白,又很快松开。
“我看见一扇门。”妇人说,“门里面黑,门外亮。”
“你觉得那扇门是开着,还是关着?”
“开着。”妇人答得很快,随后又迟疑,“不过也可能是我想让它开着。”
她望着牌面,没有再多说。
她闻到妇人身上有一点晒干的菜叶味,还有衣襟里沾着的淡淡炭火气。
吸进去时,她的喉咙先紧了一下,接着肩背松开,像寒天里终于进到灶房,手掌还没碰上热碗,指节已先知道暖意在哪里。那股气息底下有一点甜,像老木柜里放久了的香草,又像屋檐下晒过的树脂,慢慢沉下来。
安息香。
她没有把这个名字说出口,也没有把妇人身上的气味说成她的答案。她只是看着妇人那双不再发白的手。
“你刚才看见门开着,也说了那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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