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林树权难得休息一天,裴樾约着去了拳馆。

他一般不顺心就爱来这儿发泄,哐哐几拳下去,什么烦心事都能暂时砸没。

林树权在一旁看得连连拍手叫好:“不愧是学体育的,打了这么久气都不带喘的。”

裴樾一言不发地摘下手套,坐到他旁边,拧开瓶水灌了大半。

林树权凑近些:“怎么了,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还能有谁,某个老男人呗。”

裴樾抬手把矿泉水瓶空投进垃圾桶,力气没控制好,哐的一声,吓得林树权一哆嗦。

那天见到蒋庭砚后,林树权觉得好像没有裴樾说的那么糟糕,看着蛮年轻的。

但他现在看了眼发小的脸色,嘴上还是顺着附和:“嗯,是挺老的。”

裴樾眼神立刻横过去:“他那叫成熟稳重,你少一口一个老的说他。”

林树权愣住:“不是,你自己刚还说——”

“我说可以。”裴樾打断他,理直气壮地反驳:“我老公,我嫌得,你嫌不得。”

林树权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得,难怪都说掺和夫妻感情要天打雷劈,我算是体会到了。”

裴樾又不说话了。林树权戳戳他胳膊:“那你到底气他什么,气他管着你?”

一提起这个,裴樾感觉心口窝着的那股火又上来了。

这段时间,他本来是想和蒋庭砚缓和关系的。但每次他一靠近,蒋庭砚就找借口躲开。

不是在书房忙,就是早早洗漱睡下,连句话都不和跟他多说。

以前嫌蒋庭砚管东管西,现在倒好,禁足一解除,蒋庭砚跟没事人似的,不问了,不管了,连他大晚上来拳馆都不吭一声。

裴樾越想越窝火,伸手又从林树权那儿拿了瓶水,攥在手里捏得咔咔响,咬着牙问:“杈儿,你说人是不是都是会变的?”

林树权哪知道他在问什么,只当他思维跳跃,重启了个话题:“肯定啊。你都不知道,我昨天去初中同学聚会,那些曾经瞧不上我的人,看见我一身牌子货后全贴了上来。”

想到那个场面,林树权掩不住得意:“果然钱是好东西,能使鬼推磨。”

说完,他看向裴樾一脸愁容,又朝他两只手腕点了点:“行了,你看看你现在这吃穿用度,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人不能既要又要。”

裴樾现在右手戴着哥哥的那条手链,左手是蒋庭砚送的那块表。

他戴上了,却不理解蒋庭砚的用意。

相处这么久,裴樾依旧读不懂蒋庭砚的心思。

他仔细复盘过那天晚上是不是喝醉了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其实并没有。可蒋庭砚偏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对他冷淡的,好生奇怪。

心里隐隐冒出个念头,猜会不会是蒋庭砚想通了,也觉得这种婚姻没意思,想放过彼此了。

明明这猜测以前想起来还会让他愉悦,如今真冒出来,反倒让他心情更糟了。

——

十二月十七号,是付杨的生日。

裴樾早上天没亮,扛着提前折好的一麻袋金元宝,坐大客转三轮回了村。

哥哥的遗愿是埋在老家小房子后面,他说想离爸爸妈妈近一点。

这房子偏僻不值钱,大伯一家看不上,一直空着。

一段时间没人来,院子里生了许多杂草,茂茂密密地野蛮生长,险些把哥哥的碑掩住。

裴樾低头细闻怀里的山茶花束,就好像哥哥还在一样。

山间清晨凉飕飕的,风吹在身上,也抵不住裴樾心里的寒凉。

他深深望着墓碑上哥哥笑靥如花的照片。

意气风发的三十岁,人生最有希望的好时候,哥哥却死了,躺在荒芜的山里,再也不能说话。

裴樾把花放到哥哥墓前,转身取来家里的钉耙,开始除草。

他先走到后面几步远的父母墓前,一耙一耙把碑前的乱草往两边搂。遇到缠住碑座的藤蔓,就蹲下去用手扯,把遮住名字的草一点点清开。

“爸,妈,小乖来看你们了。”

“也不知道你们还能不能认出现在的我,是不是变样了?”

“上次给你们烧的东西收没收到,大彩电看上了吗?”

“我记得妈最喜欢看电视了。爸,你可得叮嘱着点,干眼症要控制时间,别她一生气你就不敢说话。”

爸妈去世时他九岁,不太懂事,只记得哥哥哭得很伤心,抱着他一遍遍说:“别怕,哥哥还在。”

他对爸妈了解得不多,知道的也就这些。每年翻来覆去地说,他都有些惭愧了。

不过裴樾想,爸妈那么爱他,应该是不会怪他的。

裴樾拍拍墓碑,笑嘻嘻地嘱咐:“你们在下面好好照顾哥。他胆小,别再让小鬼欺负了。”

给父母磕了三个头,裴樾起身拿起钉耙,回到哥哥墓前,重复刚才的除草流程。

清晨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他干得卖力,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偶尔直起身,目光落在照片上,付杨对着他笑得明亮。

裴樾喉头一梗,轻声说:“哥,是我,别害怕。”

风穿过空院子,杂草簌簌,像有人轻轻应了一声。

他吸了吸鼻子,继续埋头除草,直到碑前露出一块干净潮湿的泥地,才把钉耙立在旁边,坐到墓碑旁。

裴樾伸手细细摩挲着碑,用袖子擦掉上面的浮灰和泥点。

“哥,三十二岁生日快乐,祝贺你又长大一岁。”

“别忘了吃蛋糕,我知道你不喜欢奶油,该有的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裴樾深吸一口气,把麻袋里的元宝掏出来,堆成一座金山后,蹲下身拿出打火机点燃。

“听说下面的规矩是冥币不作数,我这次多给你烧点这玩意,你记得去地府银行取哈。”

“你没过几天好日子,在另一个世界就别节俭了,好好享受新生活。”

“最好啊,跟爸妈买个大房子一起住,种些菜养点鱼逗逗鸟什么的。”

“你那有外卖不?你想吃啥来我梦里说一声,我给你烧过去。”

“去了那儿就把过去忘掉,好好睡觉,不开心的事别往心里搁了。”

燃烧的烟雾随风扑到裴樾脸上,熏得他眼眶红了几分,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不行,不能哭,哥哥和爸妈会担心的。

裴樾赶紧背过身抹了一把,强扬起嘴角回头:“你放心吧,我现在过得好着呢,你老弟在哪都混得开。”

“我会好好活下去,变成老头了再去找你们。”

等那座元宝山烧完,裴樾靠在墓碑旁,眼神发直,拿根烧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

他想起哥哥临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逼他嫁给蒋庭砚。

见两人答应后,哥哥释然地笑了:“别伤心,小乖,哥哥解脱了。”

随即,哥哥目光开始游离,虚焦地望向远处,伸出手朝前够着什么,嘴里念叨着:“爸爸妈妈来接我回家了,我要走了……”

没等裴樾握上去,付杨的手轰然落在病床上。

剩下的,只有裴樾嘶哑的呼喊和心电仪刺耳的滴滴声。

裴樾这大半年不敢去回想那个场面。

那种感觉像骨髓被骤然抽离,心脏被硬生生挖走一块,太难受了。

他从来没怨过哥哥。他知道哥哥不会拿他的婚姻开玩笑,何况当时给的理由也很离谱。

说是爸妈欠了蒋家很多钱,只能把他嫁过去抵债。

现在想想真是漏洞百出。

哥哥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成年后一直勤工俭学,休息时做家教,毕业后又和林树权一样一天打两份工。

再多的债,也该还完了。

更何况爸妈没有不良嗜好,大伯现在住的那套小房子也是全款买的。

他本来可以上更好的学校,却因为学费全免还给高额奖学金而去了庆大。

裴樾想,如果不去这个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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