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阳城的枯败相比,烟城的冬天看上去和春夏秋没什么区别,行道树依然绿得养眼,但也许是扬尘路边太多,那绿意被铺上了一层陈旧的灰。

苏徵车开着车缓缓行驶,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那个夏天。

那时候,沈康宁满心满眼都是他,无论是只有十分钟的课间还是午休放学,他常常能看到沈康宁的身影。

她会大喇喇地出现在教室,一进来就张望着四处寻找他的身影,找到后大大的杏眼会变得亮晶晶的,像炎炎夏日的一汪清泉,映出她眼中的他。

独一无二,满心满眼只有他。

她手上总是会拿很多东西,吃的、喝的、小礼物、小玩具、书本教材、课后习题等等,拿不下会用书包背过来,然后坐到他的前面,兴致勃勃地和他分享她的一切。

但其实,他比沈康宁看到他之前更早看到沈康宁。

也许是第一天来的时候,沈康宁冒冒失失地撞上他,怀里的卷子洒了一地,阳光从屋檐斜洒下来,落在他们拾卷子的手上,落在沈康宁的眉眼。

她的眼睛是很极致的黑,比围棋黑子还要莹润透亮。

他看出了神,她落落大方地笑着和他说:“谢谢你呀!”然后毫不在意地离开。

他敢保证,那时的沈康宁一定没有记住他。

后来,他常常看到沈康宁在走廊上穿梭,马尾高高扬起,声音轻盈活泼,再后来,他看到沈康宁在走廊上和一个男生喊道:“我喜欢你,要不要和我恋爱。”

与和他表白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样的场面他见过很多,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反反复复地在脑海中上演。

从小都有很多人追求他,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美的丑的,但他是第一次见到沈康宁这样的。

真诚可爱,不扭捏作态,想要什么就去争取,整个人活力四射,和他完全不一样。

那是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在乎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他只能一遍遍偷偷地看着她,悄悄听着周围人讨论关于她的八卦事迹,那时候的她,还是遥不可及的她。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她会主动靠近自己,时至今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沈康宁突然就看上了,喜欢上了他。

他依然偷偷地看她,看她像一朵永不凋谢的花,环着他,眨着眼睛带着露珠望着他,如果不是她太着急,也许他会缴械投降。

不,他早就投降了,只是他觉得,无论是她还是他们,都应该拥有更好的未来,都应该走出烟中,而不是被困在这小小的教室里。

他做一件事向来会有很多顾虑,恋爱让成绩下滑的顾虑,被甩的顾虑,交付真心被辜负的顾虑,太多了,和沈康宁恋爱这件事他想了很多遍,但只能一遍遍往后退。

以前看着他笑意盈盈,幸福像会溢出来,后来,她的眼里已经没有他了。

苏徵不知怎么,车开着开着就到了烟中校门口。

深冬的季节没有夏日蝉鸣,工作日学校在上课,路上的车也少得可怜,苏徵找了个地方停下,下了车。

半年过去,这里竟然分毫未变

保安还是那个热心爱闲聊的高个子叔叔,建筑的位置,树的摆布,连风刮过的声音都和一年前一样,时间好像就此停住,可他们不一样了。

不用早起上早读,不用夜以继日地准备学习和考试,不用压缩一切时间,更不用担心一时的成绩下跌,那根紧拉着的弦终于不再有,但他们也回不去了。

穿过校门,能看到教学楼前的大花坛,那里四季草木旺盛,是少男少女理想的表白地,也是在那里,他拒绝了沈康宁。

他抬头望天,发现天上雾蒙蒙的没有一朵云彩,阳光勉强从云层中穿过,留下一些灰蓝色的光。

寒风吹过,他突然有了冬天的实在感觉。

他还能回到那个夏天吗?

“苏徵?”

有人在喊他,他顺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发现一男一女站在不远处,男生面熟但喊不出名字,女生是……沈康宁。

他不自觉捏紧口袋里的珍珠耳环。

差点忘了,他是来找沈康宁的。

他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沈康宁。

回忆拉得太长太远,刚刚的他还想冲去和沈康宁说一些他这辈子都说不出口的话,可真正见到的时候,沈康宁的一个眼神就能让他僵在原地。

沈康宁拿着一个冰淇淋在吃,看着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你怎么在这?”她问。

苏徵看着沈康宁,再看向任凡,眼神在两人间流转,短暂停留,再回到沈康宁身上,想起顾宛说的话,缓缓开口:“你们……在一起了?”

沈康宁额头一皱,“怎么可能,不能我身边随便站个男的就是我男朋友吧?”

苏徵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被任凡抢先道:“学神回来追忆往昔?”

苏徵看他,听声音很熟悉,像是经常和他们一起组排的同学。

沈康宁挑眉,漫不经心道:“也许是教导主任请他回来做演讲,毕竟是得意门生,给烟中长脸了。”

“那怎么不喊你?你当年也是上了荣誉榜的,赫赫有名的逆袭故事,战绩可查。”

一年从末流985爬上了顶尖大学,学校发的红色大字报上还有她的名字。

“可能怕他们学我前两年谈恋爱吧。”沈康宁吃了一口冰淇淋,皮笑肉不笑道,“说到恋爱,倒还要感谢眼前这个学神狠狠打击我,不然我也燃不起那种斗志。”

苏徵突然感觉心口闷得难受,喉咙也堵得慌,像被扔进潮闷不见天日的蒸笼里,只能透过缝隙看一眼眼前的沈康宁。

可望而不可即。

他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但胸口起伏变大,他强装镇定,一双眼定定地看着沈康宁。

目光无声温柔。

沈康宁发现自己扔出去的炮仗放了个闷炮,看到苏徵的眼神后心里更是涌起一股无名的烦闷。

那眼神像在无声控诉她的刁蛮任性,希望她能败下阵来。

但她不可能败下阵来。

绝无可能。

“走吧,不是说要去网吧组排。”她转身准备离开。

“沈康宁。”苏徵喊她。

沈康宁脚步停止,眼睛无规律眨了眨,垂在一侧的手缓缓收拢。

这又是在干什么。

“看来……他好像有话要对你说。”任凡说。

沈康宁转身,眼皮微抬,落在他的深色大衣。

“怎么?”

苏徵想说什么又没说了,慢慢走到她跟前。

“你昨天把这个落下了。”

掌心摊开,里面正是沈康宁昨天戴的那只耳环。

沈康宁表情惊讶,但立马恢复冷静,“怎么在你这?”

“我在车上找到的。”苏徵说。

“都坐上车了?”任凡说。

沈康宁吃惊程度不比他低,昨天不是顾宛带她回家的吗?什么时候冒出来个苏徵。

她确认道:“真是我的?”

“你昨天喝醉了,我送你回的家。”苏徵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车,“就那辆。”

沈康宁顺着看过去,眯眼打量,一辆白色SUV,好像有一些模糊的记忆……

但谁敢信一个喝醉了的人的记忆。

算了,他送的就他送的吧,反正喝醉了也不尴尬。

“行,谢谢你送我回家。”

沈康宁伸手去拿,指尖毫不避讳地划过苏徵的掌心,她的指尖凉得像冰,苏徵手不自觉收拢,但她的手已经离开了。

像握不住的沙,只留下一阵快速掠过的冰冷凉风。

直到沈康宁把耳环收进包包,苏徵才反应过来。

任凡看出了两个人的微妙氛围,开口道:“学神玩游戏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组队玩一下。”

“说什么呢,你已经可以随便带飞别人了?”沈康宁说,“而且都说是学神了,怎么会玩这种游戏。”

“玩游戏就图个开心嘛,万一学神学习游戏两不误呢?这样的可是大有人在,康康宁你不就是?”

沈康宁指着任凡,警告道:“不准爆我ID!”

任凡立马举双手投降,“好好好。”

但他仍不顾沈康宁的反对再次问道:“学神去吗?”

苏徵看到了他眼中的幸灾乐祸,拒绝道:“不了,晚点还有事情。”

任凡看到停在校门口不远处的车和刚刚发生的一切,突然感觉不对劲。

“不会专门跑过来一趟就是来送耳环的吧?”他问。

沈康宁听了任凡问的才意识到,眉头一紧,向苏徵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沈康宁质问的眼神让苏徵心里直打鼓,他强装镇定道:“我……学校找我过来,碰巧遇到了,就碰巧给你了。”

“这么巧?”沈康宁半信半疑。

“嗯。”

沈康宁这才放下疑虑,“还真给我猜中了。”

苏徵眼神静默,风拂动他的发,身体却一动不动,勾勒出沉默轮廓。

见苏徵不再说话,沈康宁看向任凡,“走吧,这个点也玩不了几把了。”

任凡挥手和苏徵道别:“学神,拜拜!”

苏徵深深看着沈康宁背过去的背影,道:“拜拜。”

突然一阵大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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