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长老衣衫尽湿,眉上挂着水珠,听到妄川的解释,他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赤。只见他掌心道炁一聚,袖中风声骤起,竟是要朝妄川直直打去——
“五长老!”
浮山抢到妄川身前,手中毛笔横空一扫,一记“流风回雪”生生拦住那道掌劲。但二人终究是跨了五个大境界,浮山强行接下,手腕被震得发麻,笔杆险些脱手,人也踉跄退了半步。
他稳住身形,先向五长老行了一礼。
“五长老息怒。”平日里总带笑的少男,此刻神情凝重,“小师妹心性澄明,见同门受瘴气侵扰,神志不守,一时忧急,才想以寒水醒神。此法虽简,却也算得上急中取直。若有不周之处,弟子浮山身为师兄,自当回净殊山后向云断师尊禀明,请师尊亲自教诲。”
不知为何,妄川感觉在浮山提及“云断”二字后,五长老的胡须猛地一抖。
“小、师、妹?!云、断、师、尊?!”
浮山瞧着他阴晴不定,嘴角一弯,再添一把火:“长老德高望重,自不会同一个刚入门、只知救人的晚辈计较吧?不过云断师尊临行前,已将我她两弟子托在宗门之中。若回来后听闻小师妹因救人受责,只怕要亲自来静心苑问一问,究竟是水寒,还是火气更伤人。”
五长老指节收紧,阴鸷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跳跃。他胸口起伏数下,终究还是冷笑一声:“好,好!好一个净殊山。”
浮山又是一礼。
“长老谬赞。”
五长老被这四个字噎得脸色发紫,他袖袍一甩,脸上横肉一颤,转身就走。
浮山等他们的背影出了后院,才回身看妄川:“师妹,下次泼水前,先喊我一声。”
妄川皱了皱眉:“为何?”
浮山看了看五长老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空桶:“我给你换个更大的。”
两人一直忙到日头偏西,才离开静心苑。回到净殊山的草坡上,浮山说什么也不走了。他仰面躺在草地上,有一声没一声地唤妄川。静心苑太潮湿了,有些霉气得靠日光晒晒。浮山一边解释,一边伸手在旁边拍了拍。
妄川垂着眼注视他。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草尖亮晃晃。她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坐下,挺直背脊,把剑横在膝上。
浮山转眼看了看,忽然笑起来:“你这副模样好像要拿我是问。”
“没有。”
“那就是要拿天是问。”
妄川没搭腔。浮山也不再说话了。他从手边拔了一根草,叼在嘴里。妄川想了想,也学着他的样子拔了一根,咬进嘴里。草茎有些苦,带着一点土腥气。她嚼了两下,眉头皱成小山,但又懒得吐,仍旧含着。
“你的手腕……”
“啊!没有什么大碍!那老头估计也不敢动真格,毕竟咱还有云断师尊撑腰呢!你是不知道,咱们云断师尊在这净心宗,风评可是一顶一的好,基本上就没有谁敢正面和咱师尊硬碰硬,所以你放心……”
妄川安静地听他絮叨,她神色有些恍惚,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要不要也躺下?”浮山问道,“我这杆笔可以给你当枕头。”
妄川没有回答他,倒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刚才为何给我挡?”
浮山嘴里的草动了动。他似乎真想了一下。风吹过她们,发出簌簌的声响。他望着天,眼睛被日光照得眯起来。
“因为你是我师妹啊,我肯定要护着。”
妄川的眼前忽然掠过一处庭院。青石板上回响着人们的脚步声。天灰灰,摆着各种珍馐的六足食案,等着她的瓷碗上供。她打翻了桌上的药罐,挡了太多人的路。许多人围着她,有人说她晦气,有人说她眼神像个死物,不吉利。有人伸手推她。
后来迷家主来了。家主挡在她面前,只是挥了挥衣袖,世间的声音便流淌干净了。家主说,不过是个孩子。那日风里有苦涩的药味,迷家主身上也有类似的味道。她的衣袖好长,遮住了妄川半边视野,把迷惘也拦下。
后来迷家主死了。
无情道法如同细针一样,扎着她的筋脉。护她的人都死了,她只能靠自己。妄川握住了剑鞘。
“不需要。”她说。
浮山侧过脸,打量着她挺直的身影,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明白。
“噢,也是,我那杆笔确实很硬,当枕头还不够格。”
他双手垫在脑后,懒洋洋地看着天上的流云。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直起身,噗地把草吐出来:
“呸!这草苦的!”
翌日天刚破晓,净殊山山口又来了个清童。那清童穿着青灰短袍,腰间系着素带,手里捧着一只匣子。看模样不过十三四岁,脸色白净,低眉顺眼,与宗门里随处可见的清童并无二致。
妄川先发现了他。她眉头皱了皱:“又有什么事?”
清童低头行礼:“奉长老阁令,前来传事。”说话的功夫,浮山也赶了过来。清童将手上的匣子奉到她二人面前。
匣子里面放着一只特制的引灵瓶,瓶身细长,通体青白,瓶口旋着三道银箍。银箍上刻了细密的纹路,其间嵌着一点点朱砂。引灵瓶旁边还有一卷堪舆图。
浮山没有立刻接过:“长老阁昨日不是才派我们去静心苑吗,今日又有差事?”
清童仍旧垂着眼:“诸位长老昨夜会审宗门瘴气之源,已得新报。千秋林深处异生散灵草,此草能散人灵息,乱人心神,瘴气蔓延,多半由此而起。今晨起,各峰长老已陆续率弟子入林拔除。”
说到这里,清童顿了一下:“净殊山云断师尊不在宗内。然清瘴之事,关涉诸峰安危,不可因一峰仙长暂缺而稍缓。故长老阁议定,请妄川仙师与浮山仙师持引灵瓶与堪舆图,先往千秋林东南隅探查,若见散灵草,即行采拔;若瘴气加重,即以此瓶引其灵息,待诸长老汇合后另行处置。”
妄川看了看那只引灵瓶,目光又转向清童。
浮山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各峰长老都去了?”
“是。”
“谁领的队?”
清童道:“黄芪五长老、明律七长老、辛八长老,皆已入林。”
浮山挑挑眉:“这么大的阵仗,倒显得我们净殊山不好躲懒了。”
清童没有接话。
妄川伸手取过堪舆图。解开黑色的系绳,图纸舒展开来,一股淡淡的药粉味逸出。宗门到千秋林的路线清晰可见,而林中山势、水脉、旧道都画在上头,只东南角以朱砂圈了一块地,旁边标了几个小字:散灵草疑生处。
一旁的浮山把那只引灵瓶拿起来,仔细打量了下。
“……瓶口银箍上确实有长老阁的印记,瓶底还印着药堂的火漆,确实不假……”浮山认命地叹了口气,“哎!云断师尊不在,净殊山倒真成了谁都能使唤两下的空院子。前日灵圃,昨日静心苑,今日千秋林。再过两日是不是要叫我们去给宗门旧案补漆?”
清童仍旧站着,像是没有听见这句抱怨。妄川收起堪舆图。
“走吧。”妄川道,“散灵草若真是瘴气源头,早拔早止。”
浮山把引灵瓶往腰间一别,顺手拍了拍瓶身:“成,走罢。咱们净殊山如今就是磨坊里那头老驴,只要师尊一日不回山,宗门这盘磨便得靠咱们两个转。等这回拔完草,我非在山门口立块碑不可,上书师门不幸,闭关谢客,看他们下回还敢不敢上山抓差。”
妄川看了他一眼:“师兄还知道推磨的驴?”
浮山眼睛一亮,像是终于逮着了能显摆的当口,但还要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小师妹,这你就不懂了。修道修道,修的哪能只有山上这点清炁?茶馆里说书的,桥洞下算命的,磨坊边打盹的驴,都是红尘里头的学问。师兄我平日里读的不是闲书,是参道。”
他顿了顿,又拍了拍引灵瓶,十分沉痛地补上一句:“只是参到今日,方知我道中最像我的,竟是那头驴。”
听罢嘴角抽搐的妄川:……怕是狗吧。
不过她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车辙碾过枯枝,碎响在山谷间回荡。南下三十里,溪涧声早已被抛在身后,日光明晃晃地照着,可除了这一车一马,道上再见不着半个活物的影子。千秋林口,古木交柯,枝桠耷垂,阴翳浓得化不开。拉车的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蹄铁刨着地面,那模样,分明是撞见了邪祟才有的焦躁。
妄川立在车辕上,并不急着下地。她抬眼望去,千秋林生得极恶,层叠的枝叶如同死人的嘴,紧紧地闭着,偶有天光漏下,也被嚼碎了吞进去,半点生机也不肯吐。
她下意识按住心口。
那里闷着一股说不清的滞涩,就像平日练剑时一记重劈,力道却全陷进了烂棉絮里,无处着力,反惹来一身阴冷的潮气。
“舆图上似乎只标了这一个入口。”她看向浮山,二人脸上皆浮现凝重的神色。她们小心翼翼地往里去。
入林不过百步,烟岚四起。
这是妄川第一次看到瘴气。它们惨白一片,如败絮委地,又如凝脂悬空,不随风散,只有一股腐甜之气直冲肺腑。人行其中,仿佛堕入云海,又像溺亡深水之底,四下的草木都洇成不可名状的影子,唯有脚下枯枝断裂的声响,成了此处唯一可辨的存在。
妄川深吸一口气,下意识运转无情道净心术。道炁流转,灵台本该澄澈无尘,可就在识海归于寂静的瞬间,周遭的瘴气竟像寻到了归处的游魂,疯狂朝她体内钻去。
异样从她指间蔓延。妄川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正飞速褪去血色,皮肤生出粗糙的褶皱,指节扭曲,竟活脱脱如林间枯死的残枝。她迷茫地看着这一切。听不见天地的声音,听不见自己的心跳。沉默如毒蛇般猛地攫住了她。
她确实是净心了。之前似有若无的厌恶与难受荡然无存。可是,她的五感正陷入难以捉摸的泥沼,沉默不是走向净心的归途,它在把她的血肉与识魂拖拽进这片死寂的林木之中。
她意识到自己逐渐变得冰冷僵硬,就如同这万千枯木中最寻常的一株。
妄川头一次感到慌乱。
她害怕溶解在这千秋林里,她害怕分辨不出自我。
她的净心术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惊徨。
慌乱中,她忽地伸手,死死抓住了身侧人。
浮山正扛着大毛笔,冷不丁被这一拽,整个人猛地一僵,险些把笔甩出去。他侧过头,瞪大了眼睛看向妄川。
浮山:“小师妹!”
妄川面色惨白,指尖也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自己的救命稻草。
妄川:“……”
触碰到浮山的刹那,那即将溶解的错觉消失了。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体温在她体内滋生,带着些她早已抛弃在山下的红尘枷锁,把她从方才可怖的境况里拉了回来。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衣袖,逐渐听到自己沉闷的心跳声。
这感觉不对。
平日里她用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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